我有一位朋友,早年間辭了職,專門炒股。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面前擺著六塊螢幕,紅紅綠綠的K線跳來跳去,像極了迪斯可舞廳的燈光。他說他在研究短線,每天進進出出,忙得不亦樂乎。這樣搞了三年,頭髮白了一半,帳戶虧了六成。後來他痛定思痛,把五塊螢幕收了起來,只留一塊,開始認真讀上市公司的財報。又過了五年,他不僅回了本,還在郊區買了套小院子。我問他祕訣是什麼,他說了四個字:「以終為始」。
他說這四個字是從《周易》裡讀出來的。
我當時覺得他在故弄玄虛。炒股票就炒股票,扯什麼易經。後來我翻了翻書,發現他說的倒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周易》裡的確有這麼一層意思。《蠱卦》的彖辭裡說:「終則有始,天行也。」《恆卦》的彖辭也說:「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繫辭上》講得更明白:「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我理解力有限,讀這些句子的時候,腦子裡浮現出來的卻是我那位朋友的六塊螢幕。古人講天地運行、死生變化,用的是終始循環的眼光。一件事物,你看到它的終點,也就明白了它的起點。或者說,你只有從終點往回看,才能真正理解眼下正在發生什麼。
這話聽上去有點玄,放到股票市場裡,卻變得異常具體。
一家上市公司的股票,今天漲三個點,明天跌兩個點,後天又因為某個新聞狂拉一個漲停板。你如果只看這三天的走勢,會覺得這裡面充滿了隨機性,像醉漢走路,完全無法預測。但如果你把眼光拉長,拉到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就會發現股價波動的背後有一條隱隱的線在牽引著它,那就是這家公司的實際價值。用金融學的術語講,一家公司的價值,等於它未來整個生命週期裡能產生的所有現金流,折現到今天的一個數字。你今天花五十塊錢買一股,本質上是在賭它未來幾十年能給你掙回超過五十塊錢。這就是「以終為始」在金融市場上的精確含義——透過對未來的估算,來決定今天的行動。
當然,未來的現金流誰也算不準。行業會變,技術會變,管理層會換人,宏觀經濟會波動,這些變量攪和在一起,讓任何精確的預測都變成一種自欺欺人。但這並不妨礙這個思維框架的有效性。因為你不需要精確,你需要的是模糊的正確。模糊地知道這家公司未來十年大概還在賺錢,而且賺得比現在多,這就夠了。至於具體多賺一塊還是多賺一塊五,那是次要的問題。
我覺得這個思路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它不只適用於股票。
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其實也可以看作一家小小的公司在經營。你有收入,有支出,有資產,有負債,有成長性,也有衰退期。如果你把自己未來幾十年的收入流折現到今天,就能大致知道你這個人目前值多少錢。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醫生和一個四十五歲的計程車司機,他們今天的銀行存款可能差不多,但把他們未來三十年的職業收入折現回來,數字會差出一個數量級。這個差距並不體現在他們當下的生活裡,但它真實存在。你如果意識不到這一點,就很容易做出短視的決定。比如為了一時的痛快放棄學業,比如為了一點小錢透支健康,比如把時間浪費在毫無複利效應的事情上。
當然,人不止是賺錢的機器。除了財富,還有健康狀況、事業成就、學業修為、人際關係這些維度。每一項都可以用類似的思路去衡量。你今年三十歲,每天抽一包煙,這個習慣如果延續三十年,折現到今天就是一個相當可觀的健康負債。你現在每週花五個小時讀一本看不懂的硬書,這個習慣如果也延續三十年,折現到今天就是一筆相當可觀的認知資產。你看,問題不在於你能不能精確地算出這些數字 — 你算不出來,誰也算不出來。問題在於你有沒有這個意識。有這個意識,你就會知道當下做的每一件小事,都在為未來的某個結果暗中標價。
《道德經》裡講「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說的就是這個意思。知人已經不容易了,自知更難。一個人要對自己未來幾十年的生命軌跡有一個大致的想像和把握,這需要相當的清醒和誠實。你得承認自己的侷限,也得相信自己的可能性。坦白講,大部分普通人做不到這一點,我自己也做不到。我們更多的時候是在隨波逐流,被眼前的事情推著走,今天有今天的煩惱,明天有明天的焦慮,很少有人真的坐下來,認認真真地把自己的一生當作一家公司來估值。能做到這一點的,古人稱之為聖人。君子都還差著一截,只能朝這個方向努力。但話說回來,努不努力是態度問題,做不做得到是能力問題。前者是我們可以選擇的。
股票市場裡有一條規律,觀察的週期越長,價格曲線就越平滑。你看日K線,上竄下跳,陡峭得像雲霄飛車。看週線,起伏就小了一些。看月線,趨勢開始變得清晰。看年線,很多曾經讓你心驚肉跳的波動,都變成了不起眼的小褶皺,被時間的熨斗燙得平平整整。人生也是這麼一回事。
我回想自己二十出頭的時候,失一次戀就覺得天塌了,丟一份工作就覺得人生完蛋了,跟朋友吵一架就覺得這段關係徹底毀了。這些事情在當時都是天大的事,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可如今回頭看,它們不過是我人生年線上一個小小的波動,連一個像樣的坑都算不上。《繫辭下》裡說:「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我以前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以為它只是在講說話的風格。後來我慢慢明白,它講的其實是心境。一個心裡裝著終點的人,不會被路上的坑坑窪窪攪得心神不寧。他知道自己要往哪裡走,所以走得從容。反過來,一個人如果只盯著腳下的三步路,每一步踩到水坑都會讓他暴跳如雷。這就是「以終為始」的另一個好處——它讓人在當下更從容。
從容不代表人生就沒有起伏了。股價永遠在波動,大部分時間裡,它不是高於實際價值,就是低於實際價值,很少恰好停在均衡點上。人生也一樣,不會是一條平滑的直線。《周易》裡講吉凶悔吝,我認為就是人生短線波動的四種形態。吉是得,凶是失,悔是心裡彆扭,吝是捨不得放手。這四種狀態交替出現,構成了我們日常情緒的主要色調。今天升職了,吉。明天被領導罵了,凶。後天想起自己當年沒買那套房子,悔。大後天看到朋友換了新車心裡不是滋味,吝。這些情緒都很真實,但它們都是短線指標。如果你把週期拉長,會發現更重要的其實是一個叫「無咎」的東西。《繫辭上》說:「無咎者,善補過也。」無咎不是說不犯錯,而是犯了錯能改,摔了跤能爬起來。拉長到一生的尺度來看,一個人能不能混得不錯,不在於他有沒有踩過坑,而在於他每次踩坑之後有沒有能力爬出來。
最後我想談談複利這件事。很多人都聽說過那個著名的公式:每天進步百分之一,一年下來是37.78倍。每天退步百分之一,一年下來就只剩下0.025。這個對比很震撼,但我總覺得它有點過於簡化了。真實的人生裡,你不可能每天剛好進步百分之一,也不可能每天剛好退步百分之一。更多的時候,你是在一個區間裡來回震盪,有時候往上走,有時候往下走,有時候原地踏步。複利真正發揮作用,不是靠每天均勻地進步,而是靠時間本身。一個每年增長百分之十的企業,十年下來是2.59倍,二十年下來是6.73倍,三十年下來是17.45倍。你頭幾年看不出什麼名堂,越往後,曲線越陡。這就是複利的脾氣:它很慢,慢到讓你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但它也很倔,一旦時間到位,它會給你一個你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數字。
投資是這樣,人生也是這樣。你今天讀了一本書,看不出什麼變化。你堅持讀了十年,你跟十年前那個不讀書的自己之間,已經隔著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你今天開始鍛鍊身體,三個月後可能體型毫無變化。你堅持了十年,你跟同齡人站在一起,別人會以為你們差了一個輩分。這些東西都不起眼,但它們都是複利在起作用。短期的漲跌是情緒,是運氣,是各種各樣的偶然因素在角力。長期來看,價格終究要回歸價值。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我那位炒股的朋友後來跟我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著。他說,短線是世界上最公平也最殘酷的遊戲,因為它會把你的貪婪、恐懼、猶豫、衝動統統放大給你看,讓你無處躲藏。而長線是世界上最寬容也最冷漠的遊戲,因為它不計較你某一天犯了什麼錯,它只看你最終是個什麼樣的人。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以終為始,說白了,就是讓自己活成一個經得起時間檢驗的人。至於這一天是吉是凶是悔是吝,說實話,沒那麼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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