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底去蘇州參加行業會議，順便遊覽一番。早就聽過一個令蘇州人引以爲傲的說法，歷史上蘇州的土特産之一便是狀元，來到蘇州當然首先要參訪天下文昌魁首的蘇州文廟。
在蘇州文廟門前的石碑上記載，蘇州文廟由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學家范仲淹于景佑二年（公元1035年）任蘇州知州時所建。當時范文正公欲闢所居南園之地興建郡學，時人紛傳其地是蘇州府的龍頭，風水極好，居者可世代富貴。范文正公聞之後却說：「私之一家，不如公之一郡」、「如其一家貴，不如一郡貴」，毅然闢建爲規模宏大的學宮，並首創「廟學合一」，將單純的祭孔場所變成了傳道授業的學堂。由此，各地州縣紛紛效仿流行，故有「天下有學自吳郡始」之說。
站在「東廟西學」之大成殿西側的明倫堂中，正中供奉的便是「一世之師」的范文正公讀書坐像，揖手之間，不禁默念「蒙以養正，聖功也。」
圖說：蘇州文廟內，「一世之師」范文正公讀書坐像
「蒙以養正，聖功也」是聖人在《周易・蒙卦・彖傳》中對於捐資助學、普及教育者的贊頌和鼓勵。范文正公捐地闢建學宮、重教興學、培養人才、遺澤後世，堪稱聖功！
〈蒙卦〉講啓蒙、學習、教育，實質上就是人類文明的代際傳承、文明賡續，站在蘇州文廟這樣一個有著特別意義的地方，有必要端詳〈蒙卦〉六爻，正本清源，看看大成殿中的至聖先師到底是怎樣看待和理解〈蒙卦〉的。
初六，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
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
作爲〈蒙〉之初，「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的《易經》，不可能一開始就把「刑人」作爲典型榜樣之類老師與學生「學爲人師、行爲世範」的具體教育之術，提升到寫入爻辭的高度，《易經》的視野境界必遠逾於此。
初六其實是在講，啓蒙、求學、受教的教育是培養人、塑造人、擺脫蒙昧、遵守秩序、改善改造社會的最根本、最重要的手段，正如《禮記・學記》所言「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學乎！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國君民，教學爲先。〈說命〉曰：「念終始典於學」，其此之謂乎！」由此可見，《周易・蒙卦》初六與《禮記・學記》開篇所講完全吻合，完全是在從最基本的立足點强調教育的根本功用、目的和社會意義。
另外，在《禮記・學記》中還有言：「夫然，故隱其學而疾其師，苦其難而不知其益也，雖終其業，其去之必速。教之不刑，其此之由乎？」這裏的「刑」字，同樣也是指通過教育培養人、塑造人成爲社會有用之才之意，由此反復可見，《周易・蒙卦》爻辭之起點境界及深遠意蘊，絕非對教師要求的「學爲人師、行爲世範」並以此來影響學生所可比擬。
九二，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
象曰：子克家，剛柔接也。
前篇專欄文章已經講過，〈蒙卦〉居中而又能陰陽和合的九二，講的是已經納婦生子的成年人、甚至兒子大到都可以成爲家中頂梁柱的中老年男子，只要堅持勤學不輟，活到老學到老、終生學習，就能穫吉有好結果，也就是〈彖傳〉所講「蒙亨，以亨行時中也」的一個方面，這裏不再贅述。
六三，勿用娶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
曰：勿用娶女，行不順也。
從古至今，但凡想要接受求學教育，必須具備相應經濟能力，古代尤甚，這就是教育和學習機會被少數統治精英階層把持的根本原因。九二既已能終生學習而穫吉，雖然不中不正但畢竟下乘九二的六三當然也受過教育，有相當學識，由此可見，六三作爲有學識的女子，其家庭出身與其終生學習的｢金夫」九二家庭，皆是在整個社會中占比極少的、有相當經濟基礎乃至社會地位的中上層精英階層，教育是他們這個階層及更高階層所獨占的社會資源和權利，一般困於溫飽生計的絕大多數底層民衆根本觸摸不到。 但是《易經》及聖人對於六三爻的解讀完全與現代人的觀念相悖，前一爻《易經》和聖人講的是男人要活到老學到老終生學習；後一爻《易經》和聖人講的却是女人最好不要接受教育學習，｢勿用娶女」就是千萬不要娶這個有學識的六三女人做老婆，因爲有了學識的女人就必然有自己獨立的主見和追求，必然不會再對自己的男人「有躬」，也就是遵照所謂天理綱常、如坤順於乾般百依百順！
現代人讀懂這些真的是很震驚，然而《易經》和聖人看待理解的〈蒙卦〉六三爻就是如此，難怪「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說法流傳千古，原來源出于此！以今人的視角，當然要批判和否定這句話和聖人解讀的六三爻辭，但放在兩千多年前的那個時代，在那樣低下的社會生産力和男權社會權力結構中，六三爻辭和聖人的解讀無疑又都是正確的，因爲男女不平等、男尊女卑就是那個時代的天理綱常，男女教育權利的不平等，在那個時代就是被普遍接受的社會共識，這也正應了聖人的另一句教誨「凡益之道，與時偕行」。看來《易經》和聖人之言也並非萬古綱常，隨著時代的發展進步，同樣需要「與時偕行」。立足於當下，我們完全可以寄望並相信，在未來並不遙遠的人工智能時代，一定會有全新時代的《易經》版本橫空出世。
六四，困蒙，吝。
象曰：困蒙之吝，獨遠實也。
上期文章也已經講過，陰居陰位得正的六四，只是因爲貧窮沒有經濟條件從而喪失了接受教育求學的機會，無奈只能始終困於蒙昧之中，這也就是前文講的只能是有經濟基礎的｢金夫」才有可能「包蒙吉」，這已經不單是教育的問題，這是社會的問題，只有生産力的極大發展，才能徹底解决這個問題。從根本上解决了教育普及和提升的問題，很多其他社會問題才有可能得到根本解决，對此，遑論整個人類社會，就是當今中國仍然任重道遠。
六五，童蒙，吉。
象曰：童蒙之吉，順以巽也。
九二居中位且陰陽和合能够穫吉，但六五同樣居中位陰陽和合，並且所居時位更優於九二，因此活到老學到老、終生學習的九二終不如從小就受到良好啓蒙教育的六五，這是〈彖傳〉所講「蒙亨，以亨行時中也」的另一個方面，也就是說青少年時代絕對是人生最佳的學習期，不但是學習文化知識，更是三觀形成和道德情操養成的最重要階段，即聖人所言「童蒙之吉，順以巽也。」
上九，擊蒙，不利爲寇，利禦寇。
象曰：利用禦寇，上下順也。
就像初六的格局遠高于「學爲人師，行爲世範」，上九的境界也遠遠不止老師拿著戒尺處罰學生。初六講培養人、塑造人、擺脫蒙昧、遵守秩序、改善改造社會是教育的根本功用、目的和社會意義，上九作爲人類文明精華所凝結成的教育最高指導原則，講的是教育的終極目標是要培養塑造什麽樣的人。「擊蒙」的作用是通過教育去除以「爲寇」所指代的人性之惡，培養以「禦寇」所指代的人性之善，毋庸置疑，道德教化、「化民成俗」始終是教育的終極目標，這應當是聖人作爲最偉大的教育家，對於《易經》感受至深和至爲推崇的重要原因所在。北宋司馬光歷覽前賢國與家，在《資治通鑒・周記》中寫下的一段話，可作爲〈蒙卦〉上九最好的注釋——
｢才者，德之資也；德者，才之帥也……是故才德全盡謂之聖人，才德兼亡謂之愚人，德勝才謂之君子，才勝德謂之小人。凡取人之術，苟不得聖人、君子而與之，與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何則？君子挾才以爲善，小人挾才以爲惡。挾才以爲善者，善無不至矣；挾才以爲惡者，惡亦無不至矣。愚者雖欲爲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勝，譬之乳狗搏人，人得而治之。小人智足以遂其奸，勇足以決其暴，是虎而翼者也，其爲害豈不多哉……自古昔以來，國之亂臣，家之敗子，才有餘而德不足，以至於顛覆者多矣，豈特智伯哉！」
也由此，上九與初六遙相呼應，〈蒙卦〉六個爻合爲一體，從教育的社會意義到終生學習、從時代條件下接受教育的男女差別到教育所仰仗的經濟基礎、從教育的娃娃抓起到培養德才兼備之社會棟梁的終極目標，總括成爲一整套關於教育最頂級的完整理論論述，也就是聖人所言「利用禦寇，上下順也」。
順便說一下，由此也可以顯見，解讀《易經》當以更爲宏闊的視角辨諸觀照上下各爻，歷來儒生推崇備至的解《易》經典招式——無處不用的所謂「承乘應與」，根本就是個解《易》｢桎梏」。
蘇州自兩千五百年前吳王闔閭命伍子胥建城以來，尤其又經范文正公闢建府學，近千年來雖屢經兵革喪亂，始終能够繁盛富庶、振衰起敝、人文鼎盛、人才輩出，拋開先天優越的地理條件，實在仰賴蘇州人世代千年不輟之「蒙以養正，聖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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