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供原始遊戲的小慧姐在這次課程之前給了建議:
從農獵到道路建築,從以物易物到貨幣出現,每一個階段都至少需要兩百年以上的時間,所以這些進展不要在同一個遊戲中進行太快,會使學生對「進步」的感受減弱。所以這個遊戲最好就停在道路開發,貨幣出現。
所以我沒有繼續擴張後續,僅僅加入天災元素,水圳建設之後天災元素會發動,每一回合由教師分別擲出甲乙兩國的骰子,決定無天災、收穫減半,或是全無收穫。
上次透過遊戲,孩子們對治理國家的方法、體制有了不同的見解,所以這次我們分成甲乙兩個國家,分開兩間教室討論與決策,每個國家五個人。
整個十個回合的過程中,甲國遇到兩次減半收成,乙國則有一次減半收成,對結果的影響差異不大。
甲國的當權者積極支配國內所有人的資產運作,請人協助物資獲取與發放,加速了操作的時間。
分組討論開始時有國人出意見:「這些運算要先告知另外三位同國人,否則他們不知道為何需要這樣儲藏與使用物資。」
當權者裁決:「他們不需要知道,只要懂如何拿取就好。」
另外三位國人因而不了解運作的意義,也因而幫不上忙,安靜一會兒之後,難免嬉戲起來。這在我的教室裡是極為罕見的,因為群體學習本應是「每一個人」的參與,我從不會讓某個學生「沒事做」。
但是,這是遊戲規則內涵的一部分,這現象也同時是學習的一部分,我「必須」去干預當權者的決策嗎?這樣的干預可以達到遊戲學習效果嗎?還是只能形成保護的框架,使學習領悟無法超越某種限制?
我適度的以客觀態度提醒甲國當權者:「他們三位在學習甚麼?」
當權者認為觀看的過程就是學習。
如此,當權者是否需要教育或督促國人耐心的觀看?
那麼,引使國民仔細觀察過程,是當權者的責任(這是群性的問題)?還是教師的責任?
我因而不時需要兜攏這三個孩子的注意力,使他們維繫在有心與無心之間。因為這種狀況需要放在下次探討,在真實情境中,國家在群體組織運作中是否需要顧及群體學習?有不同情境與事務的差異嗎?
乙國的當權者採用完全民主的合議制,他不斷提出自己的政策,同時詢問其他人的意見,每個人提出的意見都被充分討論,決策的原則和甲國一樣,都是「怎樣使我們儘快達到目標」。
當大家決定「共同提出、分配所有的時間與資源,使少數人先學習、發展新技能,讓多數人維持農獵,僅提供出產與儲蓄」時,當權者向農民三人組詢問:「可是這樣你們很像奴隸的地位,不會感覺不好嗎?」
農民三人組覺得這是為群體發展合理的決定,不認為自己是奴隸。
遊戲目標訂在「道路完成,電廠開發」,根據上次經驗,沒有限定使用時間。
從政策討論開始,甲國的進展依然極為快速,一開始就規劃了全程,每一回合都在30秒內完成時間與資源的生產、分配、儲蓄。乙國進度則非常緩慢,每一回合都超過10分鐘,務必充分討論,每一個人都了解因果過程。
整體秩序尚能自控,催促的干擾很難免,提醒他們各自感受。
結算時,甲國和乙國的道路都已經完成,下一回合可以學習交通,甲國電廠投資了5小時,還差45小時,資源累積104金。乙國電廠投資了38小時,還差15小時,資源累積32金。
若是以結果論,兩國的進度差異不大,各有所長。
如果以時間計算,甲國發展迅速,乙國非常緩慢,相差有十數倍。
甲國如果失去當權者,所有的運作經驗都失去傳承,國家回歸到原始狀態。
乙國即使失去其中四個國民,剩下的一個仍然能完成經驗傳承。
兩國的當權者都是全民擁護而當選的,包括議決過程,都沒有出現「投票」這種行為。
所謂的民主,投票是必要的嗎?甚麼時候必要?
小國寡民和體制運作有關係嗎?
經歷兩次遊戲,孩子們討論過後,領悟依序如下:
其一:真實社會的運作是以經濟為重心的,從漁獵發展到道路建設,努力賺大錢擁有更多的物資,更舒適的生活,是一致的願望。
其二:如果社會的目的是賺錢與舒適生活,越能快速使眾人達到目標的政權,越能得到人民的擁護。
其三:價值、道德這些和心靈有關的事物無法在國家經濟發展中浮現,完全倚賴個人的認知,因此也形成不同的體制運作。
其四:民主制度需要時間,甚至是非常長遠的時間,因為民主是讓每一個人都有作主的能力,每一個人都能行使同意權,所以需要充分的教育。
其五:菁英制度不需要教育人民作主的能力,只要政權有能力使人民信任,得到人民的同意與委託,所以做事的時間節省很多,有效率、迅速。
其六:極權制度不需要教育人民作主的能力,不需要教育人民,也不需要人民同意。
其七:所以,在民主制度下,重視的是過程與學習,在精英制度下,重視的是結果收穫。雖然民主仍然可以有同樣的收穫,但是因為時間會拖得非常長遠,人民如果教育不足,就無法忍耐,只想求得快速收穫,很容易傾向推舉菁英領袖。
其八:在不同時空與情境下,人民會有不同選擇。
當然在課程上最後應該落實生活,引入台灣現狀來做對照與比較,但是我只提起「我們台灣目前的體制運作……」,孩子們都笑了,搖著頭。
問題太多了,等以後再談吧!
後記
昨天下課之後,第二組的當權者酷酷哥單獨跑來找我討論。內容滿不錯,當作個彩蛋吧!
酷酷哥:老師,你教我們要均衡,做事要掌控「中」,但是在玩這個遊戲的過程,我發現政治這個東西,不會有中間點,要看領導人到底是哪一種特質。
教師:不僅是政治沒有中間點,所有的事物都沒有中間點,老師所教你們的均衡,不就是不能切兩半的嗎?所有的均衡都不(一定)是中間點。
酷酷哥:只能一直在兩個極端中間來回?
教師:是的!均衡就是不斷的移動。(不僅因為領導的個人特質)因為不同的人、不同的時間、不同的環境、不同的群體,還有,你在做甚麼事,不同的事件,它就是一個不斷在移動的東西。我以前講(這些概念),你(字面理解這個意思,覺得自己很懂,但是)沒有這個感覺對不對?今天玩過這個遊戲,你很強烈的有這個感覺,對不對?(酷酷哥笑著點頭)
教師:這就是要玩遊戲的目的(之一),這是很重要的學習。還有,你剛才(更前面我忘記錄音)所談到的,我們可以整理一下,所謂的民主,所謂的專制,所謂的菁英,其實都是一種極端(純粹理念),在這些極端之間,(真正使用時)是參雜的,(因為)生活本身是混沌的,是整個混合在一起的。
酷酷哥:是很龐大的!
教師:是!很龐大的。例如:專業是不是一種專制?你們(在這個方面)都要聽我的,因為我專業!但是專業本身又(只)是一種(學習)過程,所有的專業都(還)沒有終點,都還在繼續研究和學習的,所以所有的事物都不定。
酷酷哥:所以「均衡」沒有辦法固定下來。
教師:對!均衡是無法固定下來的,作為一個行政或領導者,你(必須)不斷觀察現況來做修正的。
酷酷哥:所以其實在一個新的東西出來時,在第一時間你是知道那個平衡是不可以(立刻決定)的。
教師:不可能!
酷酷哥:所以我們需要一段時間適應(均衡),但是因為(不斷)有新的東西出來,又要再度去適應(均衡)。
教師:我們發明了任何一種新的技術、新的藥品、新的方法,都不可以立刻讓全民去(使用),就像我們發明了新的疫苗,不可以立刻讓全民注射,一定要經過(各種)實驗階段。(最後)選擇一個小區進行實驗,這是一個最正常的行政(實驗)模式。不可以說我在小區做了十個人(效果都)很好,一百人呢?一千人呢?(不同)國家呢?
酷酷哥:這就是沒有辦法大觀去想(規劃)的結果。
教師:所以不能有了新想法(行政模式),就立刻在國家全面實施,這需要時間(慢慢在區域擴充經驗)。
酷酷哥:然後需要階段的進行教育。
教師:一個國家的發展是需要花很多時間(吸取經驗和學習)的,但是在這樣緩慢的過程中,人民如果沒有受到足夠的教育,它就會不耐煩,你(政權)就很容易被取代。
(酷酷哥笑著說:上一次!)
教師:對呀!就像你上一次很驚訝的說:我沒做錯甚麼啊!為甚麼這麼快就被取代了?所以,你現在明白這個意思(疑惑)了嗎?它問題的根源在這裡。
酷酷哥:教育!
教師:教育!包括我們現在(這間)教室裡的(同學)大家都會(因為等待)不耐煩,大的比較會忍耐,小的比較容易不耐煩,因為(在身心學習發展上)還不夠。你能學習到這些,老師覺得很欣慰,這是很值得的。
耐力不是本能,而是人工教育的成果,耐力的學習是非常辛苦、非常耗時間的,不論是自我對學習的耐力,還是忍耐著等待他人學習。
人是否需要耐力?至少需要多強的耐力?人到底只需要在自然中快樂的生存?還是需要在人工社會做一個合群的人?還是在自然、個性、群性、國家組織中不斷琢磨尋找均衡?
這又和人生命的價值意義相關,和人所擁有的資源相關。
這些孩子們開始貼近真實的社會,認知自我的資源與需求,選擇自我的價值取向。
我只能引導認知,沒有代為選擇的權力。
這一小段後記不是正式課程,雙方對話當然有許多不及論之處,但孩子能在下課後還常常跑來找我討論,並且能貫通從小學到此刻的學習概念,我真的很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