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當時中國大陸為應對金融危機後的出口疲乏,銳意拉動內需,刺激經濟,將每年的春節、五一節和十一國慶節假期各調整為七天長假,美名「黃金周」,增加百姓休閒時間,動員民眾踴躍旅遊,自此以降,全國各地的風景名勝、旅遊景點便無序拓展,極盡所能來發揮想像,爭名人出生地、名人故居、名人故里,爭「老子」,爭「孫子」,甚至連「潘金蓮」也在爭,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瘋狂過後便是資源的不支,終於在2008年取消五一長假,春節和十一的假期也恢復至三天。這種各地爭名之事在古代也是偶有發生,只不過當代之爭重在爭利,古代純粹爭名罷了,否則徐霞客當年不是被打死,就是被累死。
今次要說的就是由一首詩而引起「創作地」之爭。能夠引起爭論需要同時具備幾個條件:第一,詩作者是名人;第二,詩是名詩;第三,爭議的地方地形相類似。朱熹的著名詩篇《觀書有感》,就是這樣的一首詩,自古就引起不少爭議。這首七絕詩是這樣寫的:
《觀書有感》
半畝方塘一鑒開,
天光雲影共徘徊。
問渠那得清如許,
為有源頭活水來。
第一該詩是朱熹寫的,千年正統,聞名中外;第二是該詩收入《千家詩》,孩童誦讀,古今流傳;第三是「半畝方塘」比比皆是,莫說「半畝」,哪怕是「三畝五畝」也是隨處可見,容易對號入座,各地才會據理力爭,彼此不服,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大家對朱子的敬重之心。
首先是福建尤溪,那是朱熹的出生地,就在朱熹逝世(1200年)三十幾年後,縣令楊修于嘉熙元年(1237)捐資修建文公祠、半畝塘和尊道堂等建築,寶祐元年(1253),宋理宗賜匾「南溪書院」,書院內的方塘,到明弘治十一年(1498),知縣方溥主持,擴闊浚深,並建「活水亭」於塘上,當今更見規模。
再來是武夷山五夫鎮紫陽樓(1144年劉子羽專為朱熹母子建造)前的半畝塘,朱熹在此生活、著書、講學長達40餘年,《四書章句集注》也在此完成,自然留有很多文化遺跡,除了半畝塘外,還有靈泉古井及朱子樟(相傳為朱熹親植),朱子巷、興賢書院、朱子社倉(朱熹用以救荒賑災的糧倉)等等。
江西婺源也有半畝塘,那是朱熹的祖籍地,其父朱松就出生在婺源南街朱氏故宅,傳說21歲的朱熹初次回到婺源祭祖時,曾經到過城北門外,山邊一泓清水緩緩流過,朱熹言其夢裡到過,弟子告訴他,此處名曰「朱緋塘」,朱熹脫口吟出那一首半畝方塘的詩。
如果說這個「婺源說」的可信度較低的話,那麼「浙江淳安說」可就是言之鑿鑿,斑斑可考。浙江淳安的半畝塘是北宋熙寧年(1068-1077)間,淳安人詹安築雙桂書堂(即瀛山書院)時所建,朱熹於乾道七年(1171年)和九年曾兩次到過淳安康塘,與當地的朋友詹儀之談經論道,創作《詠方塘》詩(即後來的《觀書有感》),並為主人題寫了「三瑞堂」牌匾和《康塘三瑞堂記》、《康塘百琴樓歌》等文,在《康塘百琴樓歌》的開篇,朱熹即寫道:「余嘗習靜於瀛峰之半畝方塘……」儼然是自證、孤證、鐵證。
浙江的新昌縣也有「半畝塘」,福建建陽縣的考亭也有「半畝塘」,就連朱熹夫婦合葬墓地的黃坑大林谷半山腰處,也有一個牌子寫上「半畝方塘」……
究竟何處才是真正的「半畝方塘」?竊以為真正的「半畝方塘」就在朱熹的心田裡,就在每個人的心田裡。半畝方塘,水面如鏡,周遭靜謐,無風無雨,藍天白雲,倒影婆娑,投射水中,清澈畢現,賞心悅目,神智大開,四處環顧,清流徐來,漫步探尋,山邊泉湧,源頭活水,汩汩而出。
朱熹是偉大的教育家,一生專心儒學,身體力行,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到處興辦書院,致力講學傳道,康熙皇帝贊其為「學達性天」,康熙五十一年以「朱熹升配大成殿東序為十一哲」。在《觀書有感》的這首詩中,我們處處可以感受到「詩中有畫,畫中有詩」,除此之外,字裏行間也飽含易理、哲理。
「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這就是《周易》的《兌》卦和《咸》卦的卦象,《兌》卦的大象傳為「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此卦強調「和兌」、 「孚兌」、 「商兌」,合群共學,可避免「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朱熹也認為「有感必有應。凡有動皆為感,感則必有應,所應復為感,所感復有應,所以不已也。」而《咸》卦則是在山上(如天池)所觀所感,比較突出個人的感悟,大象傳為「山上有澤,咸,君子以虛受人。」朱熹說「感通之理,知道者默而觀之可也。明道先生(程顥)曰:天地之間只有一個感與應而已,更有甚事?」現如今我們也常說「透過現象看本質」,不透過現象固然不易看到本質,如果透過現象,而你又感受不到、體悟不到,依然是看不到本質的「危機」。危機,對大多數人來說就只是「危」,只有極少數人才在當中看到了「機」。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這就是《周易》的《蒙》卦和《井》卦的卦象,《蒙》卦卦序第四,排在《乾》卦、《坤》卦、《屯》卦的後面,乾坤父母結合生下了《屯》卦,屯就是初生草穿地、嬰孩之象,這前三卦的卦辭皆有「元、亨、利、貞」四德,可是馬上由《屯》入《蒙》,好像新生嬰兒很單純、很可愛,赤子之心,率真任性,自在天然,滿月一過,小孩就慢慢懂得察言觀色,機心漸現了。所以《蒙》卦的卦辭「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利貞。」當中只有「亨、利、貞」,而不見了「元」,所以就要啟蒙,把最最重要的「元」找回來,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復命。朱熹研易的心得是「萬物之生意最可觀,此元者善之長也,斯所謂仁也。」明、清兩朝最重要的官員就叫做「體仁閣大學士」。蒙以養正,聖功也,「聖」是內心明道見性境界,「功」是外在經世濟民大業,《蒙》卦的大象傳「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只要把山泉水開發出來,就能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個人的修行也是如此,身體力行,進德修業,慧根一旦找准,大徹大悟,水到渠成,方能造福民眾,成就自我。
《井》卦是第四十八卦,它的前面是《升》卦、《困》卦,它的後面是《革》卦和《鼎》卦,事業發展(升)到一定的程度,就自然會遇到瓶頸受阻(困),這個時候就需要研發轉型(井),創新變革(革),才能與時俱進,再次屹立不敗(鼎),整部《周易》的核心就是講如何「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這個「窮變通久」的哲理就是人類生生不息的永恆真理。《井》卦的大象傳「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勞民勸相。」打井水要木桶,挖井要架設木框,又要大家盡力合作,互幫互勉,才能有所成就,孟子也說:「有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軔而不及泉,猶為棄井也。」想要渠清如許,就必須有「源頭活水來」,大家團結如一,同心戮力,鑿通新井。習近平主席帶頭提倡的「一帶一路」和「亞投行」,就是應對新時代發展的兩口新井,五月中舉辦的高峰論壇,讓世界都看到了中國概念的「井噴效應」,這就是最大的《井》卦,最新版的《井》卦,活生生的易經。
六祖《壇經》的《無相頌》說到:「說通及心通。如日處虛空。唯傳見性法。出世破邪宗。」理一分殊,殊途同歸,儒釋道根本處,皆具異曲同工之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