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前言
猶記大一時教授曾說過一則北大學生的軼事，這個學生非常厲害不管甚麼考題，他一律只用四個字就完成解答，某次考西洋史，題目是「試述英法百年戰爭的起因、經過、結果？」教授認為這次他一定無法只用四個字回答，看到考卷時，仍然發現還是只有四個字──起因：意見不合 經過：互有勝負 結果：兩敗俱傷。
其實，這個答案不僅適用於英法百年戰爭，幾乎可說放諸四海皆準。
杜甫寫過一首有名的詩〈石壕吏〉：「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迎。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
這首詩幾近白話，淺顯易懂，背景是唐朝郭子儀征戰史思明那段期間的故事，沒有提到打仗的慘烈廝殺場面，可是充分感受戰爭帶來的民不聊生的痛苦，所以說，戰爭沒有勝利者，只有倖存者。
「師」左邊部首是古代祭台的土階，引申為高大厚重之意，右邊匝則是密實不透的圍起來，有滴水不漏的緊密之意。 《說文解字》2500人為師，眾多之意。
既然「師」和「兵」都是打仗，為什麼不叫〈兵〉卦，而叫〈師〉卦？「兵」字下兩撇甲骨文是兩隻手，上面捧了一個斤(《說文解字》斫木也)。 個人淺見，「師」字顯然比「兵」字包羅廣泛。
有關「師」的成語，大家隨口都能說出「師出有名」、「出師不利」、「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等耳熟能詳的句子，而「出師未捷」則更是典出杜甫〈蜀相〉中的名句：「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一看到「三顧」就知道指的是三國時期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名相諸葛亮，《三國演義》中有關他的用兵的「草船借箭」、「借東風」、「空城計」等情節描寫真是出神入化。
但戰爭卻不都像章回小說描寫得那麼有趣，許仁圖所著《長白又一村》書中提到國共在東北的四平會戰，死傷盈野，門外屍體卡住了門…不得不踏屍而過，所以毓太老師深深感觸，戰爭殺人不能解決問題。
所以本文就試著從國共戰爭最具決定性的兩大戰役──35年5月的四平會戰和37年冬到38年初的徐蚌會戰來解讀〈師〉卦。
二、實戰與卦爻意象
四平街會戰是東北失守的關鍵戰役，白先勇的《父親與民國》一書即有珍貴相片及資料詳細說明。白崇禧時任國防部長，但他手下盡是蔣中正的子弟兵，蔣中正且御駕親征，蔣中正著《蘇俄在中國》一書(注1)也說，若不停止追擊，直佔中東鐵路戰略位置之哈爾濱，則北滿的散軍，自不難次第肅清，而東北全境亦可拱手而定，若此共軍必不能在北滿立足，而蘇俄亦無法對共軍補充，則東北問題自可根本解決，共軍在東北亦無死灰復燃之可能，故三十七年冬季國軍最後在東北之失敗，其種因全在於這第二次停戰令所招致的後果，…一著棋錯，滿盤皆墨。
(一)〈師〉與〈比〉
這邊我們就看到又有〈師〉又有〈比〉(中美蘇三國在東北角力)
〈師〉卦居64卦的第七卦，前有〈訟〉，〈訟〉上爻變就是〈困〉，爭到最後變困局，再來就兵戎相見，進入〈師〉卦，打仗之後還是要〈比〉卦(建萬國親諸侯)， 以外交談判建立國際新秩序。與〈序卦傳〉，訟必有眾起，故受之以師，師者，眾也，眾必有所比，，若合符節。
〈師〉〈比〉兩卦是綜卦，但卻不是截然劃分開來的軍事與外交關係，二是可以既競爭又合作的競合關係，可說師中有比，比中有師，談談打打，打打談談，簡直就是國共內戰末期的絕佳形容，馬歇爾代表美國調停國共內戰，共軍卻趁打不贏的時候談，休養生息之後再來打。
政治 軍事 外交可說三位一體，搞政治的不能不懂軍事和外交，春秋戰國時代的縱橫家開創者鬼谷子可說是〈師〉〈比〉的代表人物，其優點即是，權事制宜，受命不受辭，缺點則是，易流於詭辭而無誠信(注2)，故我們只要學習他的「譯二國之情，弭戰爭之患」即可，勿以之謀私。我們常講的縱橫捭闔，這「捭闔」二字就是鬼谷子第一篇篇名。「一闔一闢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掌握捭闔之道、知機應變，即踏進軍事和外交觀察的第一步。看來馬歇爾和蔣中正雖有「師」的強大後盾，卻都沒有鬼谷子「比」的長才，給了中共崛起之機。
蔣中正明知馬歇爾不諳我國情，同情共軍逼國民政府妥協停戰，讓共軍有休養喘息的機會，但顧忌美國，致緊要時刻不該撤而撤。
攻打四平，意在長春，但長春城內還留有6000蘇俄軍隊，根據《中蘇友好條約》蘇俄理應已撤兵，但蔣顧忌國際問題複雜，遲不作決定，直至攻入城內，發現俄軍反過來示好，才繼續乘勝追擊至哈爾濱附近，此時蔣卻堅持帶白崇禧回南京見馬歇爾，白曾要求留他下來督戰，蔣擔心馬歇爾責怪，甚至白崇禧說可告訴馬歇爾，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未被蔣接受，導至二次停戰。
白曾建議打下東北後組織民眾，建立民團，保衛地方，肅清共軍，可見白崇禧戰略思維的高度。
我們看〈師〉卦大象傳就知道為甚麼要在邊疆屯墾。
(二)〈象〉曰：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眾。
地中有水，表示水是在潛藏地下的，水代表資源，資源就是籌碼，當然不應該全部暴露出來，東北為什麼一定要顧好？因為資源太豐富了，戰勝了只派少數軍人怎麼守得住？要保住戰果就要容民畜眾。
不僅白崇禧有此容民畜眾的思維，二戰後建國的以色列占西奈半島後也實施屯墾制，否則要派多少軍隊去駐守才能夠確保當地居民的安全啊？平時組織訓練，戰時全民皆兵。連中共總書記習近平在4月29日巡視新疆時也談新疆兵團，屯墾興，則西域興，屯墾廢，則西域亂，，強調從漢武帝始已在此屯墾(注3)。
日前協助在菲律賓外島被綁架的張安薇女士成功脫險的余靖，他曾服役的美國綠扁帽部隊就是專門在戰區從事組織訓練當地民兵或軍隊，以遂行與美國並肩作戰的任務，或維持戰區秩序與和平，同時避免美國落人，以武力干涉他國內政，的口實。(注4)
所謂，口實，即是指師出有名，為何而戰？
(三)〈師〉卦卦辭：貞。丈人吉。无咎。
「貞」就是行事正當得要有個好「口實」才行。「丈」原是以手持杖之意，引申為成年男子。人在此卦是指唯一的陽爻—九二而言，意謂用對將才領軍作戰才會吉。「无咎」易經的終極追求就是這個境界啊！在四平戰役中九二就是白崇禧（懂謀略，善運籌帷幄的軍事領袖）。六五就是蔣中正（政治領袖)）要相應與，戰時合作無間，戰事才能順利進行。
(四)〈彖〉曰：師，眾也。貞，正也。能以眾正，可以王矣。剛中而應，行險而順，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又何咎矣？
《毓老師講孫子》：師，眾也。請願、簽名也是興師，勞師動眾…但不可以盲動，必要有智慧的動…。「帝出乎震」〈說卦傳〉：帝，主宰，領袖也…領袖是從動裡出的…。「動乎險中大亨貞」(〈屯〉卦)有智慧的動即「御天下」。「時成六龍以御天」…必用智慧操作(注5)。
戰爭當然要勞師動眾，有正當的防衛號召加上有智慧的領導怎不能克敵制勝？國共內戰先天上的問題就在於師出無名，自己人打自己人，怎麼說服民眾你是王師而對方是土匪？
(五)卦中卦
〈師〉卦的卦中卦有〈師〉(初 2 3 4 5 爻)師中有師，表示戰爭中還有戰爭，並不是單一進行的 ，譬如四平之戰和徐蚌會戰並不是單一的一場戰事，而是會戰期間發生了很多場大大小小的零星戰役。
〈師〉有兩個〈復〉卦(2 3 4 5爻 以及2 3 4 5 6爻)九二是很重要的，一陽復始，重新建立的核心力量。譬如林彪所率共軍藉兩次停戰喘息後，整軍經武後捲土重來，反敗為勝。
〈師〉中有〈解〉(初2 3 4 )，戰爭本來就是為了尋求解決問題的不得已手段，六四爻變也是〈解〉，可見〈師〉卦第四爻就含有解決問題的關鍵(解之時大矣哉)，四爻是指揮高層，，中共建軍有十大元帥，國民黨抗戰勝利只有一個五星上將…忿忿不平，結果都投八路去了，徐蚌會戰皆識途老馬，(注6)，指揮高層斷層當然無解，焉能不敗？
〈師〉卦中有〈坤〉(3 4 5 6 爻)廣土眾民，地勢坤，所謂，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戰爭本來就該順勢而為，因勢利導，一股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東北失守就是談談打打導致軍心渙散，民心背離。
〈師〉卦的卦中卦有〈師〉、〈復〉(兩個)、〈解〉、〈坤〉。可見〈師〉卦意象之多元。
(六)〈師〉初爻：師出以律，否臧。凶。
〈象〉曰：師出以律，失律凶也。
徐蚌會戰剛開始白崇禧與蔣中正意見就不一，白力主〈守江必守淮，剿總應設蚌阜〉(郭汝瑰(共諜)誤導蔣，白曾薦此一部署(指徐州)即項羽當年垓下的部署)(注7)〈統一指揮〉〈五省聯防不能分割〉，蔣卻把總部一分為二，一設徐州，徐州為四戰之地，易攻難守，二設漢口，且派劉峙(無甚戰功者)任總司令，白認為如此毫無勝算，果然。
邱清泉曾說：徐州為南京大門，應派一虎(薛岳)看守，至少派一狗(顧祝同)，今派一豬(劉峙)…(注8)
哈佛史學家費正清在《美國與中國》一書中：國軍這場慘敗的典型錯誤是，蔣介石將戰場布署於徐州平原而非淮河流域的不智之舉，以及他拒絕將指揮權賦與廣西將領白崇禧，白乃傑出戰略家，熟知該區域的地形(注9)。
打仗最重要就是紀律，不守紀律就會有凶險，還沒出征就意見嚴重分歧，前途堪憂。
(七)二爻：在師中，吉，无咎。王三錫命。
〈象〉曰：在師中吉，承天寵也。王三錫命，懷萬邦也。
中是指九二 身為主將，要謹守中道，堅守崗位，把初爻的問題都考慮到了，還得勇於承擔。五爻身為政治領袖，思考角度當然不同輿軍事領袖，但若不能放心，處處節制，仗要如何打？
四平會戰功敗垂成並沒有讓國民政府學到教訓，徐蚌會戰時任徐州剿總的邱清泉。黃伯韜。李彌是蔣的黃埔愛將，均和白毫無淵源，令出多門，指揮不易，白最終拒絕指揮徐蚌會戰。
(八)三爻：師或輿師。凶。
〈象〉曰：師或輿師，大无功也。
意思是眾多意見分歧，三爻本來就是幫五爻來監視二爻這個主將的，應付不好影響戰果，終致無功。所謂，政出多門，即此意，蔣任命白之後，卻又聽信讒言另設徐州剿總掣肘，遂了中共的意。
(九)四爻：師左次。无咎。
〈 象〉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
左就是失敗，但要敗而不潰才能无咎，東北四平街會戰後林彪所部本已幾乎潰不成軍，兩次停戰後靠著哈爾濱龐大的腹地供應資源，又借屍還魂了，共軍真該頒褒揚狀給馬歇爾。
(十)五爻：田有禽，利執言，无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師。貞凶。
〈象〉曰：長子帥師，以中行也；弟子輿師，使不當也。
宣戰要有口實，國共內戰要如何製造口實？為誰而戰？為何而戰？戰爭之初首要慎選將領，徐蚌會戰的，出名無能的劉峙 杜聿明，(陶平Seymour Topping紐約時報資深記者〈在新舊中國間旅行〉)(注10)，接著進行內部說服和尋求國際支持(美國都這樣幹)，這樣才會无咎，才會貞。
此爻變為〈坎〉 上下交相忌，就會陷入坎險之中，自亂陣腳，進退維谷。國共內戰傷亡人數比中日八年抗戰還多，焉能不警惕？
(十一)上六：大君有命，開國成家，小人勿用。
〈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亂邦也。
這是〈師〉卦中唯一沒有，師，的爻，易經的不言之象，仗打完了要論功行賞，易經諄諄告誡，要親賢臣，遠小人。
此爻變為〈蒙〉若情慾蒙蔽理智，橫逆之來，猝不及防。
爭功諉過，人情之常，55萬大軍徐蚌會戰失利，國軍主力喪盡，倒底是白的拒絕參戰馳援貽誤軍機？抑或歸咎蔣的戰略錯誤導致？歷史沒有如果，只有結果。
三、結論
二戰結束，原以為世界和平到來，但仔細想想，遠的除了國共內戰，韓戰。越戰。高棉內戰。以阿戰爭…近的還有兩伊戰爭、波灣戰爭、非洲和中東近東的種族主義衝突。最近的還有烏克蘭與俄羅斯的區域軍事衝突，平均算來幾無寧日。所以有人說人類唯一從歷史學到的教訓就是人類從歷史學不到教訓。
〈師〉卦的當然不狹隘的只針對軍事作戰來探討，限於篇幅和個人能力僅舉有關戰爭的部分申論，主要卦爻理論的架構和理解均脫胎自劉君祖老師的《易經密碼》和《易斷全書》，嚐試聯結個人史學和軍事背景，驗證體用合一的可能。
韓非子〈說難〉：凡說之難，在知所說之心，可以吾說當之。(注11)今年以來國內各種政爭衝突不斷，動輒十幾萬人上街頭，固然原因眾多莫衷一是，但各方談話沒有焦點沒有共識各執一詞應是問題癥結，欲避免〈師〉，得先學會〈比〉，也就是談判的技巧和方法，了解對方需求，用適合對方的方式才能進行有效的溝通。
5月13日越南胡志明市平陽地區因中共在南海爭議海域設置鑽油平台引發反中暴動，台商港商日商韓商公司工廠同受波及，表面原因是強烈民族主義使然，但遠因則是日前美國，重返亞洲策略，下總統歐巴馬訪日，將釣魚台列嶼納入美日安保條約， 導致崛起中的大國中共不滿，強硬倡議東海主權歸屬，使得原本風雲詭譎的東南亞及南海一帶前景更加變幻莫測，加上1979年中共對越南曾發動過速戰速決的，懲越戰爭，新仇舊恨驅使下，排華愈演愈烈。
至於一向重歐輕亞的美國為什麼重返亞洲？那是因為烏克蘭與俄羅斯的紛爭調處進退失據，轉換跑道來亞洲取暖，或想從東邊圍堵俄羅斯，如今看來冷戰時期聯中制俄的老路尚未起步，卻已攪皺亞洲原本表面恐怖平衡的一池春水。
〈師〉和〈比〉的運用之妙就在於此，〈師〉當後盾，檯面上得〈比〉，小國如越南。非律賓…等，想在夾縫中獲取利益，是否得「西瓜偎大邊」？看哥哥爸爸誰偉大？還是硬幹來個玉石俱焚？這也就是我們要從〈師〉卦學習如何才能「鬥而不破，敗而不潰」的智慧。
注釋
注1 轉引白先勇〈父親與民國〉上冊p234~235
注2 蕭登福〈鬼谷子研究〉p137
注3 詳見4月30日聯合報
注4 詳閱〈特戰綠扁帽〉切斯特˙黃 著
注5 〈毓老師講孫子〉 p69
注6 〈毓老師講孫子〉 p379
注7 維基百科
注8 維基百科
注9 轉引白先勇〈父親與民國〉上冊 p313
注10 同上
注11 韓非子(上) 賴炎元 傅武光注釋 三民書局印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