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18日,13:35,我的飛機降落哈爾濱機場。
14:40,恩師愛新覺羅‧毓鋆的21位臺灣弟子,在國際到達大廳和我會合。我和大家握手擁抱,問候寒暄,似乎從未分離過。在臺北開讀書會整理恩師筆記,仿佛就是昨天的事情。
過去這些年,不管空間上我和大家隔了多遠,不管時間上我和大家分別了多久,我感覺一直都和大家在一起,因為在我們的心靈與心靈之間,有一根永恆的線緊緊相連,那就是我們共同的恩師。
這一次,孫鐵剛學長提議和組織了“東三省滿清遺跡精選9日遊”,最重要目的是在滿學研究院集體祭拜恩師。
因為許多人第一次來中國大陸或第一次到東北三省,行程中也搭配一些風景遊覽。但這不是一場簡單的觀光之旅,而是一場弟子們對恩師的祭拜之旅、追思之旅、文化之旅、心靈之旅。
1. 千里長路為師行
我們離開機場後,第一站到了“東北虎林園”。
五六十隻老虎在園中或臥或躺或行或止,特別是物種稀缺的白老虎,讓許多從未看過東北虎的臺灣學長們歎為觀止。
午後的陽光溫暖舒適,大部分老虎在睡覺。
導遊說,現在的老虎大多是人工馴養的,許多老虎開始都不知道如何追逐獵物,他們只好在專門訓練場訓練老虎捕食獵物,希望能夠用各種刺激和技巧找回他們的野性。
一隻老虎在人工湖中游泳,追逐幾隻鴨子,導遊說它在捕食,我看著卻像在遊戲。本是山中之王的老虎,失卻了高山大川原野密林,在這雖然大卻是人工修建的公園裏,如何馳騁?如何嗷嘯?清風暖陽固然舒暢溫馨,但老虎的心是喜是悲?
我看著老虎,想起了恩師。
他41歲被蔣介石帶至臺灣,是在張學良之外被老蔣重點看管照顧的人物。恩師蝸居寶島66年,遠離了祖先鐵馬金戈的白山黑水,遙望著華夏大地的風雨陰晴,在臺灣戒嚴時代在特務看守監視下開始辦書院講學,在臺灣鋪展了一副大手筆的文化畫卷,傳道授業解惑,影響了無數人生命。正如某人所言,“毓老將中華文化的根脈帶入了臺灣,播下了中華文化的種子,如果沒有他,許多臺灣人今天尚不知道正宗的經學儒學為何物,他使得兩岸人民的情感和精神聯繫得更加緊密,其正氣浩然,其功德無量,其精神千古。”
如果恩師1947年沒有去臺灣,在1949年之後的新中國歷史中,面對一場又一場運動和興替,以他清朝末代禮親王的身份以及親歷“兩朝五帝八雄十代”的特殊角色,還有骨子裏對中華文化道統的堅持與傳承,他是否能夠安然活到106歲?面對大時代對他個人命運的安排,恩師的心是喜是悲?
沐浴著夏風,傾聽著蟬鳴,觀察著老虎,思念著恩師,我寫了三首詩。
《白虎園之一》
白山黑水森林密,騰躍疾行霸氣身。日月星雲風雨伴,孤心傲嘯萬獸臣。
千秋勢道紅塵變,虎臥公園夢酣沉。乏力縛雞無欲騁,蒼生何處拜王魂?
《白虎園之二》
風輕日暖公園靜,猛虎如貓睡正寧。夢憶山林心痛否?獸王囈語有誰聽?
《白虎園之三》
浮名厚利紅塵事,勞碌奔波總有期。捨棄獸王山林闊,清心洗欲享此時。
告別白老虎,我們在聖索菲亞教堂前面漫步。
這是遠東地區最大的東正教堂,是拜占庭式建築的典型代表,氣勢恢弘,精美絕倫。教堂牆體全部採用清水紅磚,上冠巨大飽滿的洋蔥頭穹頂,統率著四翼大小不同的帳蓬頂,形成主從式的佈局。巍峨壯美的聖索非亞教堂,構成了哈爾濱獨具異國情調的人文景觀和城市風情。
22位奉元書院弟子,在這個教堂前,留下了此行第一張合影。
晚飯時,我們暢談同門情誼,追思恩師,討論未來事業。
暖暖親情湧蕩在我心中。
恩師雖然已經仙逝,卻將我們都擁抱在他懷裏,讓我們從各種社會角色裏變身為同樣的華夏文明的孩子。中華文化的同根同源同宗,超越了成長背景和制度體系的差異,將我們變成了一家人。
7月19日上午,我們參訪阿城金源歷史博物館。
此館建築風格採用金代和現代相融合的形式,造型奇特,外觀新穎,門前建有刀槍架,主樓仿建金代中軍大帳,帳前是星月旗幟,迎風飄揚,氣勢壯觀。此館是中國唯一一處集中收藏和展覽金代文物的博物館,對於女真民族的歷史發展演化做了梳理,對於金國與宋國的政治軍事博弈做了總結,對於滿清王朝的源流做了回顧。
我們又看了金上京會寧府遺址。
現在所保留的遺址是金世宗大定年間修復的遺跡,以南北二城牆和皇城內的建築遺址保存比較好,屬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歷史烽煙消散在夏日暖風中,昔日皇城今天已是莊稼遍地青翠漫野。大時代的興衰更替和歷史河流的奔湧無情,讓每一個小個體,都從靈魂深處多了一點謙卑與省思。
午餐後,我們驅車280公里前往吉林省省會長春市。
我看著車窗外的原野遼闊和青山起伏,忍不住思念恩師。
這一次,我們22人乘汽車在東北三省總行程將近1500公里,拳拳癡心敬心孝心齊心,恩師在天之靈,是否能夠感知?
我在車上寫了兩首詩。
《千里為師》
廿余弟子行千里,東北奔襲為見師。三省遍行文化旅,癡心只盼君心悉。
《師路》
追宗細覽女真史,回溯金國折宋旗。大清滿漢昨日事,復性奉元再逢師。
2. 物非人非滿洲國
7月20日上午,我們在長春市區參觀遊覽“滿州國八大部”,即,軍事部、經濟部、興農部、民生部、文教部、司法部、外交部、交通部。昔日八大部,如今已經是長春本地政治和經濟體系中不同機構所在地,我們也只能從門前走過看看外觀。
這一路,我坐在走在蔡明勳學長旁邊。1987年,臺灣解除戒嚴,恩師闊別中國大陸四十年後,重新回到故鄉,請明勳學長陪著同行。那一路的點點滴滴,在明勳學長回憶之中;這一路的分分秒秒,我向他挖寶聽故事。26年前,他和恩師同行;26年後,我和他同行。有他在我身邊,我時刻感覺到恩師也在和我們同行這一條漫漫長路。
明勳學長告訴我,“老師那時候在滿洲國國務院做事,我們找找國務院。”在導遊幫助下,我們找到了。如今這裏已經變成了白求恩醫院,白求恩雕塑對著大街招手。
我們參觀了滿州國皇宮。皇宮位於長春市東北角,占地約 13.7萬平方尺,主建築包括勤民樓、輯熙樓和同德殿三棟兩層樓房。勤民樓是溥儀辦公的地方,輯熙樓是溥儀和皇后婉容的住所,同德殿則是福貴人的住所;溥儀及后妃在此度過十三年四個月零八天的皇家生活。我為此處居住過的幾人賦詩留影。
《滿洲皇宮》
緝熙樓裏婉容慟,偽滿溥儀夢故宮。日本同德難與共,群臣拜賀向東瀛。
《哀婉容》
羞花閉月容皇后,寂寂芳心共帝愁。錯愛移情鴉片禍,香魂一縷冷宮收。
《贊文繡》
聖恩難測妃文繡,身貴何如心自由。甩袖永別清帝去,興校辦學樂無憂。
《惜譚玉齡》
蘭心蕙質分君憂,順受逆來解帝愁。一笑溫柔國恥忘,紅顏驟逝恨難休。
《歎李玉琴》
忘家山下櫻花亂,豆蔻二八奉帝鸞。兩載皇宮多少事,餘生福報貴平凡。
我漫步在清冷窄仄的滿洲皇宮裏,想著曾經有多少活生生的歷史人物在這裏出入,算著華夏幾千年多少人拼上性命也不過為了坐上龍椅住進皇宮,豁然明白為什麼恩師曾經說過“萬般不與政事同”。
在我看來,恩師這個人,是“萬般不與眾生同”。
在清王朝,恩師文武雙全身居要職,但從未戀棧權力功名,只是心系民族存亡安危。他的家庭兩次禪讓皇位給別人,所牽繫者超越了一張小小龍椅而放之于萬里江山。
在滿洲國期間,恩師司理要務又雙槍善舞。整個清庭噤聲在日本權力威壓之下,恩師卻親手擊斃日本官員,溥儀問起,恩師也只是說“槍走火了”。日本人當家,恩師不做漢奸。
蔣介石主政,雖然將恩師監管至臺灣,恩師卻拒不領國民黨政府發給的補給資助,寧可靠收徒講學收學費度日。
臺灣解除戒嚴後,恩師回到大陸,自己出資修建永陵、滿學研究院和滿族博物館,規劃將奉元書院帶回中國大陸,籌備興建華夏學苑,弘揚中華傳統文化。
恩師經歷了百年華夏興衰,無論時代怎樣更替,恩師優雅高貴從容地生活著,守著他的一定之規。
恩師是真正頂天立地的一個大寫的人,恩師是一個代表著中華文化的純粹的人。
3. 白山黑水踏淚歸
我們離開長春滿洲皇宮,驅車120公里,趕往吉林市。
車窗外高山起伏、原野遼闊、物產豐富,我不禁想起恩師。
他年輕時,是否也曾在這白山黑水之間躍馬疾馳?
我們這些學生,只經歷了他教書的文人模樣,卻沒有機會親見恩師的武者風采。恩師會功夫善騎射會用槍,是文武雙全的治國安邦之才。然而,他卻不拘泥于清朝皇族思想,曾經親口對我說:“大清朝亡國是自找的,怪不得別人。當初已經祖業興盛,為何還要入關?所有統治者都有野心,心不寧便野,心一野便容易散,心一散便容易亡。入了關,滿漢一家,本是好意,但也註定了滿族漸漸衰落的命運。華夏大地千年興衰,有哪個少數族裔可以長長久久家天下?歷史傳奇逃不開文化宿命。那麼多人信風水,有什麼用呢?大清朝多信風水多懂風水,還不是亡了國?你別信風水,你要信心。你別信任何朝代別盲從於任何政府,你要信歷史規律。沒有人可以永遠執政,但文化可以永遠凝聚人心。中國,走到今天,不容易啊,不能夠再走錯路了,老百姓不能再經受歷史的任何大震盪。面臨著這麼重要的時代機遇,你們年輕人都要好好努力,為這個國家為這個民族做點好事大事,不能浪費時間,不能混日子,不能天天就想著自己……”
想著恩師講的一些話,看著大清朝曾經興盛的高天厚土,我突然很有衝動,希望可以回到金戈鐵馬的時代,那麼,我必然也是不辭勞苦在馬背上馳騁、在歷史風雲裏激躍闖蕩的一份子。如果可以跟著恩師在廣闊天地間學習騎射武功排兵佈陣,該是多麼天人合一的趣事盛事。
可惜,在這樣一個浮躁動盪熱鬧亂序的大時代,我也只能和恩師一樣,將武者的心神收斂,用文人的心情揮筆,讓精神鋒芒化為文化和氣,任思念化成清淚兩行和小詩兩首。
《原野》
旌旗遍野聽軍令,逐夢長白世代行。躍馬揮鞭師何處?天堂冷暖問蒼鷹。
《踏淚歸》
千里車疾快馬追,風停雨住野雲飛。故鄉長路聽師喚,華夏山水踏淚歸。
汽車停下,大家去餐廳吃午餐。
我因為寫詩思念恩師情難自已,心裏的酸楚無處排解,情感的苦痛也不適合和任何人分享,便一個人坐在餐廳門外落淚。
沐浴著雨後陽光,看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我很好奇:百年之後,還有誰會記得我們的恩師?還有誰會記得我們這趟旅程?還有誰會記得今天中華民族所面臨的種種悲歡憂樂?是歷史無情?還是人類無情?縱然有萬般深情,又能留下什麼在時光的漫漫長河之中?
7月20日下午,我們參觀了吉林市隕石博物館。
此館位於松花江南岸、吉林大橋附近,是中國第一個以展出隕石雨為專題的博物館。博物館內收藏著世界最大的隕石一號隕石以及全世界十幾個國家送來的各類隕石標本。
面對博物館裏關於宇宙知識的介紹,我只感覺到個體生命的渺小微茫。即便是一個群體共用的大時代,在天地萬物星移斗轉之間,也如蜉蝣飄忽疾逝。若中華文化的表現形式之中,缺少了對天地的敬畏和對天道的追尋,無論怎樣的繁華熱鬧,也不過是虛張聲勢徒有其表。“與天鬥與地鬥”的那個時代早已經過去,謙遜地低下頭來,重新找回中華文化的根柢基業,與天地萬物種種有情類形成心靈契合,共同推動人類歷史和大自然的進步,方是人間正道。
隕石是天外來客,我們是人間過客。到底是誰在看著誰的隕落?
我們在北山公園漫步。這是一座久負盛名的寺廟風景園林,以山地景觀為主,主峰海拔270米。園內峰巒迭翠,亭臺樓閣遍佈,一座臥波橋把一池湖水分為東西兩部分,湖中荷花盛開,微風吹拂,花香四溢。公園內的古建築主要有玉皇閣、藥王廟、坎離宮和關帝廟,全部坐落於東峰上。我們在一座古建築上面看到了“泛雪亭”三個字,竟然是皇帝老師翁同龢書寫的。這平民公園竟也是藏龍臥虎,中華文化真是博大精深處處留痕啊。
4.故居難覓小河沿
7月21日晨,我們離開長春,驅車330公里,趕往瀋陽。
我們參觀了瀋陽故宮。在舊城中央的故宮,是遼寧六大世界文化遺產之一,是清初努爾哈赤和皇太極的皇宮,清入關後為康、乾、嘉、道等帝王東巡行宮。整個皇宮樓閣聳立,殿宇巍然,雕樑畫棟,富麗堂皇,是現存僅次於北京故宮的最完整的皇宮建築。
我們也參觀了張氏帥府張學良故居。這是原奉系軍閥張作霖及其子張學良官邸,1988年成立了“張學良舊居陳列館”,保留重要文物以供參觀。看著帥府遺物,聽著張學良的故事,想著蔣介石在臺灣軟禁張的所在,忍不住感慨:兩岸的過去和現在如此水乳交融,近百年歷史興衰,彈指一瞬間。
晚餐後,明勳學長說,恩師在瀋陽時曾經在“小河沿路”一帶居住過,1987年,他陪同恩師回大陸時,他們兩人還特意來此地探訪。
於是,大家一起去尋找恩師故居。路牌還在,小河還在,但小河兩邊都是新樓高聳,誰都不知道恩師曾經居住的準確方位,只看到牌子上寫著“瀋陽市運河風景管理處,遊園名稱:滂江園”。
明勳學長說,最好找個七八十歲的老人家問問,或許偶然還知道當年曾經有個滿清王爺住在這裏,但是大街上都是時尚年輕人,街角偶有幾個五六十歲的群體聚在一起打牌打麻將,看樣子不可能知道那麼多年之前的事情。
我們身處於中的今天,未來也將成為歷史,那時還有誰會記得此時此刻此地此情?
我們只好沿著小河兩畔的林間路走了一圈。
伴著蟬鳴青草香,我們邊走邊聊。有人問起我的名字來歷,我說母親賜名“華春”是因為那時候文化大革命剛結束,人們都希望能夠迎來“中華的春天”。
君祖學長說,“‘華春’還可以有另外一個解法,即‘華夏又一春’。”
他這句話如天上月光,讓我心頓時清澄開朗明亮起來,想起了恩師的“長白又一村”。
時間和空間的變化,使得恩師將列祖列宗興業於長白山而後兼濟天下的精神在臺灣發揚廣大,恩師在臺灣的偉業精神,未來要順應天時回流大陸,滋潤華夏大地,孕育繁茂的文化春天。
我雖然沒找到恩師故居,卻偶然得到恩師念茲在茲的“華夏”和我名字的玄妙聯繫,未來應當以此自勉自勵,勿忘恩師教誨和學長美意。
我們大家停在小橋處,人間福滿,天上月圓,水中影幻。
我們對月思師,拍攝合影留念。
恩師從大陸到臺灣,輾轉百年,居住過許多地方,其中大部分都因為世代更替和城市變遷,無法完整保留。我們的追思,只能向天地深處尋,向時光河裏找。我也只能寫小詩記今夜事。
《小河沿》
松青柳綠小河沿,草蔓苔生碧水灣。王榭飛燕何處去?故居難覓月仍圓。
銀須飄散前朝事,龍杖撐天道義傳。人壽有時緣不盡,恩師千古聖哲賢。
(下期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