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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變與不變之間

  變與不變之間

分享者:劉哲雄

一﹒前言

「今日春來,明朝花謝」(註1),古人已藉詩詞寫盡自然變換乃必然之事;也描繪出昨是今非、人世无常的無奈。而我們也可以因此瞭解到:宇宙間天道與人事的運旋無論是洊浸式的潛移默化,抑或者是驟然而至、令人難以接受的更替存續於其間唯一不變的就是變。

《易》為「時間方程式」(註2),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可類比為語述的人事運作模型,顧名思義是一本講變的經典之作。解經之書的《繫辭傳》這般論述:「極數知來之謂占,通變之謂事。」謂《易》乃就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間與宇宙萬物變化關係的相串和,以把握天、地、人變遷之能事,是故《易》運之於萬事皆能成其致用之功。

《繫辭傳》更再對習《易》者從日用常居之時的「觀象玩辭」,到臨事應變的「觀變玩占」而得「天祐、吉无不利」終極願景的更迭過程,有著清楚的闡述:「聖人設卦觀象,繫辭焉而明吉凶;剛柔相推而生變化。…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樂而玩者,爻之辭也。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註3)。文中的聖人好似超絕人寰,其所設之卦、象、辭,及後設推衍而生的種種傳文,在在影響後世子孫的決策運旋與成果,但〝聖〞字事實上有其素樸的本意。

「甲骨文的聖字,是一個有大耳朵的人在一張嘴之旁,表示此人有聰敏的聽力以聆聽口所發出的聲音」。隨著時代的進化至對孔子的推崇,聖字也由「才能遠超常人的人」,推廣至「能造福社會的人」,終至「人生最高境界品德高尚、在文化界領袖群倫的人」(註4)。聖人之〝聖〞字,《說文》則解為「通也」(《繫辭傳》釋通:往來不窮也);《詩》邶風‧凱風篇「母氏聖善」,傳云:「聖,睿也」(《說文》釋睿:智也);而聲、聖古相叚借而有「聞聲知情」的意思。統論前述「聖人」乃是「擁有高尚品德,具備超越常人之才智,又能聞聲知情,順時以造福社會大眾的人」(像極了聞聲救苦的觀世音菩薩),由這般的人來觀象、設卦、繫辭、推演致用,莫怪乎《易》為群經之首,又能與時偕行、進化(杭辛齋先生於其《學易筆談》之【進化新論】中述說:「易者進化之書也。」)而用之於當今之世,成就其玄妙之德了。

時至今日,處於資訊爆炸、科技飛昇、瞬息萬變的年代,「變」這個因素,在人類的經驗中更是顯現其直接且無所不在的質性,「應變」已成為人人必修的課題。陽明先生於《傳習錄》中對聖人之行有一番更平實的論述:「聖人不貴前知。禍福之來,雖聖人有所不免。聖人只是知幾,遇變而通耳」(註5)。《易》因其具運世之玄德,習《易》從「觀象玩辭」、「觀變玩占」中期盼能「知幾應變」,「遇變而通」,以得「天祐、吉无不利」之功。是故《易》順理成章為人們所藉託利用(吾人習易的本意正是如此)。本文嘗試摘取《易》中泰、否、蒙、夬、履等卦之《雜卦傳》義理,建立「通變」的執行原則,以突破禍福的蔽障,尋求未來的寬心自在。

二﹒否泰,反其類也

生物演化至今,人類的大腦雖只占我們體重的百分之二(大約三磅左右),卻用到我們百分之二十的能源。所以不論處理任何事情,大腦總是以最簡約、最快速、最節省能源的捷徑方式運作,來尋求聯結或答案,因為生命在生存競爭中不會有第二次的機會;同類物種因其生命需求相同而相互吸引,並以之會集、凝聚力量抵抗外寇的侵擾,「方以類聚,物以群分」,正是緊要保命作為的表現。可這般內縮的運作模式,若是在個人或企業身上執行,則同時間也拒絕了可能的改善機會,所謂的「通變」勢必成為海市蜃樓般的泡影而了無可行性。

演化生物學家道金斯(Richard Dawkins)認為:「建構文化的素材觀念會象基因一樣演化與傳播」,並且「會在我們的心裡競爭生存空間」(註6);由此可知「通變」的首要原則,乃在於排除萬難建立「正確的觀念」,並且要讓它隨著時間的遞變而增值。

    《老子》一書就物物關係有這般描繪:「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明明是對立事物卻有著奇特的相互依存現象,如實的說明:「實在界的任何面相,因為其對立者的存在,而獲得實質與具體的內容」(註7),而「物極必反」的道理連續、實存、潛藏於其中,於六十四卦裡既相綜又相錯的泰、否二卦,其《雜卦傳》對兩卦「對立互生」的定格,就是最好的例證。

「否泰,反其類也」,訴說著「物極必反」、「福禍相依」的底蘊。容格(Carl GJung)在Sambols of Transformation(直譯:轉變的象徵)沿用了前述的觀念:「每一個心理的極端現象,都暗含其反面,或與其反面維持某種密切而根本的關係。…」(註8)。雖說是針對心理機制的解釋,但也闡明中外古今皆宜的道理對立者同時也互生、互成。

千百萬年來的演化,使得人生來就具有一種跟類似自己的人在一起,而避免跟不同的人在一起的趨勢。《坤‧彖》:「西南得朋,乃與類行」,許是最適切的描述,可是這般情事卻阻礙了創新的可能性。要想文明發展更上一層樓,唯有突破現況的拘限才能成事。是故,後續才有「反其類」《坤‧彖》:「東北喪朋,乃終有慶」的提出,希企藉以產生多元的接觸、學習,發展出變化多端的可行性數量,帶動整體的質變變革與創新,進而增進終極的普世價值。

立心正,行事自能無偏;觀念正確,初始點自能無誤(就如同測量時的「訂點」,需對其有正確認知一般),如此才能讓願景「有過則改,見善則遷」而依時「升階」。由前述我們可以推知:「欲革變創新,建立起『否泰,反其類也』的正確觀念,逆向管理,扭轉傳統演化所生的既定思考,引導心靈走不一樣的路;捐棄成見以『大其心』,進一步了解物物『對立相生』的道理,是『通變』的首要情事」。也唯有在這等觀念的指導下,才不會讓運作的軌道產生偏離,方可期獲致「築夢踏實」的甜美成果。

三﹒蒙,雜而着

    「千尺絲綸直下垂,一波纔動萬波隨;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註9),描繪處事、立鼎的過程往往是千絲萬縷相糾葛,有時候還會有「剪不斷,理還亂」的狀況;甚至於遭致費時費事、徒勞無功的窘境。

    面對萬縷糾葛、錯綜複雜、渾沌不明的情事,除了建立「否泰,反其類也」開放性的管理觀念,以保持徹底開放的態勢外,其次是需具備「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的積極進取、勇於探索的學習動力,透過持續的自我學習,樹立起自己的專業能力。但也要瞭解到:「專業能力有時可能使人難以擺脫已然確定的思考模式,落入自以為是的陷阱裡」,所以我們也要將自學落實在「博」中,藉由廣泛多元「大其心」的學與習(習者鳥數飛,具演練、實作義),協助我們擺脫專業知識所建立起來的界限(聖人之所以能聞聲知情、行之有善果,深信亦在於此「博」的作為)。

    《蒙‧雜卦傳》所述:「蒙,雜而著」,即為「博」的最佳寫照。在學習的大冒之下,「雜」所論述的是開放的、多元的學習特質;「著」則說明著專精的、致一的歸趨(二者之合也是「對立互生」的觀念,是外顯的表現,更是啟蒙的必要作為),如此的長期孕育培蓄,讓腦中神經元藏納豐富的各類訊息,經由化學電流的傳遞,在重重疊疊的錯綜下交流,與時偕行的開啟、聯結、串合、激盪,自能發展出奇詭的構思,使創新不斷的自然湧現,成就生生之義。

    「雜而著」是往外的表現,其源頭則是內部生命的真實。《中庸》曰:「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惟天下至誠為能化。」牟宗三先生由誠論述起,對此曾有清楚的描述:「誠是從內部講,內部生命真實才能往外表現,往外表現就是形;往外表現才能著,著的意思是彰明昭著…」(註10)。如此藉由內外皆真實的沉斂,達於「時行時止」的朗朗明動之行以革變取新,終至於「通變」之化成。「誠、形、著、明、動、變、化」即是「通變」的行程,而開放、多元的「著」,則是這行程的連接鏈,連接起初始與終極的願景。

    可是開放、多元的「雜」,其實胃納著「包蒙」的質性,往往也附帶著莫名的迷濛,雖有初始「誠」的真實運旋以「啟蒙」,無法避免的仍會產生不知何去何從的煩憂。欲破煩解憂則有賴於「利武人之貞」的「果行」,累績匯集足夠能量以「育德」,方可依序「升階」而更上一層,「定疑決迷」演變為欲「通變」之下必得執行的下一個步驟。

四﹒夬,決也。剛決柔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憂也

    「變」一般的認知是:「某種習以為常狀況的偏離」,為了回歸常軌,我們很自然的也會投入心力,希企能針對偏離的情境給以拯救或改善。弔詭的是:「解決之道有時候反而會成為問題之所在。」

《易‧雜卦傳》將六十四卦本以未濟卦為終之卦序前置,並以「未濟,男之窮也」名其困境,我們若在其中銜接以《象傳》所言:「君子以慎辨物居方」之審度,則後繼所述:「夬,決也。剛決柔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憂也。」便是「定疑、決迷、治變」的要件了。而其所決者乃是從新對《易‧雜卦傳》起始「乾剛坤柔」之質性再一次的因時辨義。同時也建立起循序漸進,行之而周流不息的運作機制。

    回歸常軌又希企創生新意,首要者在能知其源。熊十力先生於《乾坤衍》中有這般的論述:「乾者生命、心靈之都稱耳,有剛健、生生、升進、昭明之等性。…坤者物質、能力之總名耳,同是勢不自舉、同有柔順、迷暗之等性。」(註11)即是溯源立律的標竿。

《乾坤衍》中除了說明乾、坤二者體用不二的特性外,同時也闡釋了其各自所具的本源、多面向的質性與彼此「對立互生」的理路,讓人即使在「夬,決也。剛決柔也」的決絕中,雖為「揚于王庭」師出有名的正向行動,也能敬慎真誠的面對問題,尊重對手的存在意義(必竟在全藍或全綠的世界,我等並無能知曉甚麼是全藍或全綠);不一昧的追求不可能達成的事件(知其分也),能守常、知變、權行,捨棄烏托邦式的理想型態;瞭解改變問題是沒有任何捷徑,腳踏實地的真知力行(前述皆是老生常談);以「歡喜做,甘願受」的健康心理,堅持、協偕以按序訂策,建築起「健而說,決而和」(此為當解決之道變成問題時的特效藥)的依循原則,破除我執,生成新思維。

可我們也莫忘記創意的思維,往往需經過複雜的認知程序,方能予以開啟。正確的瞭解到「江郎才盡」其實是知識運作的節點,如前述必藉由「雜而著」的尋覓、聯想,才能破除節點,讓美麗的火花激盪、貫穿阻礙,噴灑出光耀的願景(日前坊間所出版《藍海策略開創無人競爭的全新市場》一書,其核心觀念即是最佳的寫照),如此據以擬定出「君子道長,小人道憂也」的目標,才是真實不虛,而且是具體可行的「通變」之策。

五﹒履,不處也

    徒法不能自行。空有高明的目標、策略,若是無法落實於生活的徵驗,亦不能求得內部生命的真實。可成就並非一蹴可幾,理論與現實間往往因時而變,總存在著待人予以填補的縫隙;真實世界也充滿意外事件,在在影響人生的軌跡。此刻,唯有透過充分紮實的瞭解,並能刻意的引為己用,以激化創造力,或可將此轉變為進化式的程序,樹立起未來可長可大的運作制度,讓機會自然從中如蓮花般出污泥而湧現開播於外。

    《繫辭傳》云:「无咎,善補過也」。將其放之於創新的執政行過程,可以確切認知的是:「我們必得將可能的失敗納入整個執行計畫(計畫源於對上下民志之辨明,而民意如流水,「變」是它的名號,不相符則敗矣)之中。」因為計畫往往趕不上變化。明白失敗的存在可能,在計畫中置入豫先的準備,以擔負起失敗之重,讓自己還擁有修正再出發的執行力(素履,往无咎,方可能行願也),擁有堅持到底的本錢;因為:「完美無缺的執行幾乎是不存在的」,妄想以所謂明確的行動計畫(所謂「計畫」本身已充滿未知),希冀一試而成來實現創新屬未來式的構思,無異是萬中取壹滿是「萬一」的存在」。由此我們也可以更深刻認知「无咎」的真諦確是「善補過也」。而「補過」中已然表現出「堅持與應變」的特質。

    《雜卦傳》言:「履,不處也」。就是描繪行動時日新又新的作為,是屬進而上的、動態的堅持,與不執著的、生生權行的應變表現,更是跳脫「功虧一簣」、能終抵於成的靈丹妙藥。但是,我們又如何將此「靈丹妙藥」化為己用呢?如果知分、守分「剛應而志行,順以動,豫」,與持續的執行力,即是此「靈丹妙藥」得以有成效的安定劑;那《格言聯璧》中所云:「日日行,不怕千萬里。常常做,不怕千萬事。」(註12)藉由力行所孕育實證工夫的錯綜複雜的聯網,恰是讓「靈丹妙藥」激發大創意的催化劑。安定劑用之以築基,催化劑則用之以生生,又何愁「變」不能通、事不能成!

六﹒結語

    「天下最有受用,是一閒字,然閒字要從勤中得來。天下最討便宜,是一勤字,然勤字要從閒中做出。」(註13)處事勤則能精進不懈怠,立心閒則能從容不擾亂;合之以「否泰,反其類也」的觀念、「蒙,雜而著」的自學與博求、導引開展出「夬,決也。剛決柔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憂也。」的策略目標、落實於「履,不處也」的築基與生生不息的努力諸原則,彼此攣如以互動、互惠、互生;與時俱進,自能掇取造化之幾,達於「通變」之能事矣。

 

1﹒元‧馬致遠‧雙調夜行船:「百歲光陰如夢蝶,重回首往事堪嗟;今日春來,明朝花謝,急罰盞夜闌燈滅。」

2﹒詳  先生所編輯《易經與現代生活》之課程講義

3﹒本文所引用卦爻及十翼傳之辭,皆援引自 先生所著之《經典易》

4﹒《中國古代社會文字與人類學的透視》   許進東著   臺灣商務印書館 2627

5﹒新譯《傳習錄》 李生龍注譯  三民書局                      486

6﹒《梅迪奇效應》(THE MEDICI EFECT  Frans Johansson    劉真如譯

     商周出版                                                2526

78﹒《Change與改變共舞》Paul WatzlawickJohn HWeaklandRichard Fisch 鄭村棋,陳文聰,夏林清   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6365

9﹒「唐‧船子和尚‧頌釣者」其詩有論者謂其為禪詩。

10﹒《宋明儒學的問題與發展》 牟宗三   聯經出版公司      159~161

11﹒《乾坤衍》 熊十力   臺灣學生書局印行                 235~242

1213﹒《格言聯璧》 清.金纓 編著  頂淵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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