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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時乘六龍-大易君王論初探

時乘六龍

──大易君王論初探

劉君祖

(臺灣周易文化研究會理事長)

摘要

  易經為經世致用的鉅典,卦爻經傳蘊涵了無窮的政治智慧。本文從乾坤二卦第五爻起論,探討高層領導統御的道術,首明上治與天下治的差別,次辨強勢領導和柔性領導之利弊,再述知機應變、政心無情之理,最後結之以「萬般不與君道同」。世之有志事功者及易學方家,敬祈批判指教。

關鍵詞

天則  天佑  天下治  大人  大君

八月之凶  知機  勿恤有慶  折首  有孚


時乘六龍
──大易君王論初探

劉君祖

(臺灣周易文化研究會理事長)

   《史記太史公自序》中,司馬遷引述其父司馬談評析先秦諸子時,有云:「夫陰陽、儒、墨、名、法、道德,此務為治者也。」《淮南子氾論訓》亦稱:「百川異源而皆歸於海,百家殊業而皆務於治。」孔子在易經繫辭傳中暢發咸卦九四之義,則稱:「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進而主張:「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

中華文化思想的核心,在於經世致用。易為群經之首,百家之源,自古即為定國安邦、修齊治平的鉅典,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因象說理,蘊涵了無窮的政治智慧。本文依每卦居君位的第五爻立論,探討高層領導的治術,以供有志事功者參考。

垂衣裳而天下治

繫辭下傳第二章,從伏羲王天下,仰觀俯察以作八卦談起,共舉了十三個卦象,闡述中華文明演進的歷程,以及漁獵農商、食衣住行等重要的民生領域。其中提到黃帝堯舜氏治理天下的政績,使民不倦,使民宜之,深合大易窮變通久的原則,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又稱「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顯然,要研究大易君王論,必須先從乾、坤兩卦起手。

天佑的觀念並非迷信,而是天助自助,原文來自大有上九爻辭,孔子在繫傳中也解釋得很清楚:「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也。」做人做事成功,才蒙天佑〈注[1]〉。大有是大家都有、人人皆有,決不壟斷獨占;下接謙卦,謙是言之兼,所有言論主張均兼顧各方利益,獨善其身,且兼善天下。謙卦六爻全吉,卦稱有終,全易中堪稱福報第一,彖傳釋其根由為天道、地道、人道,乃至鬼神均惡盈好謙。卦序由大有至謙,互利共生的理念,由人群社會推廣到天地自然,而轉化的關鍵即在大有上九。

「天下治」並非泛譽,而是天下共治、全民共和之意。乾卦文言傳有清楚的分判:「飛龍在天,上治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飛龍為乾卦九五君位,獨攬大權,一個人高高在上治理,若自省不足,缺乏制衡,極可能剛愎自用,而走上亢龍有悔之路。乾元性海,眾生平等,用九見群龍無首,才是最理想的太平境界。

「天下治」也見於蠱卦彖傳:「蠱元亨而天下治也。」蠱本是腐敗之象,若能痛下決心改革,揆亂反正成功,便轉為自由開放的臨卦。臨卦初、二爻爻辭皆言「咸臨」,大家一同參與治理,正是大有共和之義。

文言傳又稱:「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德……乾元用九,乃見天則。」天德尚公,為人君者當為公眾謀福,不可藉權謀私。然而人性往往經不起權力的誘惑和考驗,最高權位者墮落的比比皆是,所以易經提出群龍無首的主張,以保障公眾權益不被侵奪。「用九,天德不可為首也。」真是鞭辟入理的警世良言!

不冀望任何領袖能長久行天德,取而代之的,為群龍共治的天則的強調。不管世事如何變遷,組織風貌如何更迭,「大道之行,天下為公」永遠是天理人心的最高準則。

蠱卦上九爻辭:「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小象稱:「志可則也。」王侯為政治特權階級,正是蠱亂之源,勢在必除,以還政於民。志可則之則,即天則〈注[2]〉。

明夷卦闡述世道人心的黑暗,以及虐政下民不聊生的慘境。上六不明晦,正是禍國殃民的中心,小象傳批:「失則也。」六二依附九三,聯合抗暴,爻變成泰而獲吉,小象稱:「順以則也。」

同人卦倡導和平,志在大同。九四爻卻仍據地稱雄,謀動刀兵,爻辭云:「乘其墉,弗克攻,吉。」小象解釋:「其吉,則困而反則也。」終於放棄動武的念頭,回歸和平共處的大法則而獲吉〈注[3]〉。

謙卦崇仁講讓,兼善天下,六四爻辭稱:「無不利,撝謙。」小象釋云:「不違則也。」決不違背互利共生的大原則,故能無不利。

震卦繼革、鼎之後,捍衛前人基業,歷試諸艱,而不動搖國本。初九小象亦稱:「後有則。」初爻為基層民眾之位,民為邦本,本固邦寧。說卦傳稱:「帝出乎震。」又稱:「萬物出乎震。」領袖與民眾同屬眾生,自性平等,為人民服務,豈容享有特權?

總之,天則的思想對後世影響甚大。堯舜是儒家學說中理想的君主,孔子祖述堯舜,孟子言必稱堯舜,其實皆著眼於此。

《論語泰伯篇》記述孔子讚嘆堯之為君:「唯天為大,唯堯則之。」又讚美舜:「有天下而不與焉。」「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顯然和乾卦文言傳的思想完全合拍。

嚴格來講,易經倡導的群龍之治,和歷史上堯舜所建的事功並不全然相符。堯舜之治仍有首,雖曰禪讓,可是私相授受;傳賢不傳子,舜卻是堯的女婿。標榜堯舜,只是取象以明理,這和革卦本有人民革命大義,彖傳中仍舉湯武革命為例類同(注[4])。《孟子‧公孫丑篇》引述宰我言:「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遠矣!」孔子思想較諸前賢,確有創化自得處,治儒學者不可不知〈注[5]〉。

堯舜既為象徵,孟子道性善,遂主張「人人皆可為堯舜」。社會進化非一蹴可幾,尚須有首時,至少得對君權多設限制。乾卦彖傳末申言:「首出庶物,萬國咸寧。」元首須從眾人中推舉出,了解民間疾苦,接受民意監督,如此才可弭平爭端,天下才會太平〈注[6]〉。

分陰分陽,迭用柔剛

乾卦彖傳稱:「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保合太和,乃利貞。」說卦傳稱乾為君,乾元統天又御天,自然講的是領導統御之道。北京故宮三大殿:太和、中和、保和,亦因此命名。

乾卦九五爻辭云:「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小象稱:「大人造也。」大人依文言傳的解釋,與天地合德,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應為人道修行的極致,如何期待世間的領袖人人臻此境界?利見大人依舊注有兩種說法,一是九五本身,一指與其相應的九二。無論如何,大人都屬罕見。聖君賢臣不世出,飛龍在天的領導績效便得大打折扣。

依中爻互卦的理論,乾卦二至五爻亦可合成乾卦,原來的九五相當於卦中卦的上九〈注[7]〉。換言之,每一在位的飛龍都內含亢龍的因子。英明的君主可能轉變成專制的獨夫,戀棧跋扈,無所不至。「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其唯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依文言傳所述,只有修為到聖人的境界,才能免於亢龍之變。人生行事欲有始有終,可真是太難了!

針對亢龍之失,易經有許多卦都提出針砭及解決之道:訟卦上九爭訟之心不已,就算爭到權位,也可能一朝失之。上九爻變成困,下接師卦,不祥之至,故而九五利見大人,以止訟為尚,而獲元吉。觀卦上九觀想過頭,執著己念,心志不平,下啟噬嗑卦的殺機。人類史上的宗教戰爭即為此象,故而九五觀大我之生,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以至君子無咎。无妄九五寡人有疾,好勇好貨好色,爻變為噬嗑,鬥心不死。長此以往,便成上九天災人禍的下場。益卦九五有孚惠心,為民眾謀福,深得愛戴。上九不能持之以恆,莫益之,或擊之而遭凶。綜合以上各卦可見,由飛而亢,往往繫於一念之間。

恒卦之後為遯卦,序卦傳釋云:「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時候到了,就得知所進退。遯之後為大壯,老成凋謝,少壯接班,本是人生常態。遯卦九五嘉遯貞吉,上九肥遯無不利,功成身退,德行圓滿,完全合乎天道。

漸卦強調團隊精神,群行以序,往來以時。九五、上九兩爻,進一步印證了知所進退的原理。九五鴻漸于陵,靠著團隊的努力突破萬難,取得大位,小象稱:「得所願。」上九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吉。小象稱:「不可亂。」意指為何?

鴻雁為候鳥,氣候環境變了,就集體遷徙,漸卦六爻描述的正是不同棲息地的歷程。鴻漸于干、磐、陸、木、陵、陸。九三和上九同棲於陸,表示繼九五飛登高陵後,上九榮退重返於陸。現代民主國家的元首卸任後,仍為一介平民,不得再行干政,其執政團隊亦共進退。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這種執政倫理須為大家所奉守,不可亂了規矩。鴻雁的羽毛既輕且勁,迎風飛揚,春秋時重要祭祀的佾舞即用鴻羽,以象徵文德之風化。和平轉讓政權,進退而不失其正,即漸卦的中心意旨〈注[8]〉。

漸卦彖傳云:「進得位,往有功也;進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剛得中也。」講的正是九五,依循正道進取大位。大象傳稱:「君子以居賢德善俗。」則讚美上九功成身退,樹立山上有木的好風範。彖言功,象言德。漸卦九五、上九兩爻,堪稱功德圓滿。

除了乾卦飛龍在天的強勢領導外,還有坤卦柔性領導的模式。坤卦六五爻辭云:「黃裳,元吉。」小象稱:「文在中也。」文言傳也大肆發揮:「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肢,發於事業,美之至也。」

黃是中色,象徵從容中道,不走極端;裳為下衣,君位不稱黃衣而稱黃裳,已寓「民為貴」之義。所謂垂衣裳而天下治,乾為君上為衣,坤為下民為裳,君民配合無間,互信互重,自成至治之境。大易取象靈活,衣冠文物,皆可寓意說理〈注[9]〉。

黃裳更深的意蘊,其實可推到人民做主,還不只是為人民服務而已。領袖由群眾推舉而出,一旦暴虐失職,群眾亦可將其撤換,這才能保證組織元氣流通,生機不斷。飛龍在天,得見大人才有利;黃裳以民為本,無為而治,即能元吉。

六十四卦君位,九五、六五各半,若依爻辭比較分析,六五柔性領導的績效較佳,言吉、元吉、悔亡或無悔的,均多過九五〈注[10]〉。例如大有、臨、鼎、晉、升、豐、泰等政治意涵較強的卦,君位皆為六五,多半政通人和,事功可觀。

柔性領導的好處,就是虛中任賢,懂得合理授權,激勵部屬發揮創意,積極任事。無為而治並非什麼都不做,而是不躬親庶務,抓政策大方向督責。若自由放任過度,也有流弊。坤卦上六龍戰于野,其血玄黃,即有上下失序的僭越之患。爻變成剝,而國危矣!泰卦上六城復于隍,復卦上六迷復凶,升卦上六冥升轉困,明夷上六初登于天、後入于地,皆有深深垂誡。

總之,飛龍、黃裳,何者為宜,不可一概而論,須視情況而定。領導和部屬的人格特質,彼此配合的生剋關係,所處大環境的挑戰因素等等,都得深細考量。易經本質上即妥善處理陰陽剛柔的學問。說卦傳稱:「分陰分陽,迭用柔剛。」繫辭傳稱:「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靈活運用才是最高的領導統御之道。

知機應變,保民無疆

六十四卦中明確闡明君道的,首推臨卦。所謂君臨天下,其六五爻辭云:「知臨,大君之宜,吉。」高層領導需大智慧,心胸豁達,高瞻遠矚,善於集思廣益,作成影響深遠的大決策。六四爻為其高幹,與之配合無間,執行決策不打折扣,為民服務亦無微不至,績效一流。爻辭云:「至臨,無咎。」上六爻為國之大老,退而不休,秉其深厚經驗,關愛後進,提供建言。爻辭稱:「敦臨,吉,無咎。」

臨卦崇尚自由開放,決不擅用威權。大象傳稱:「君子以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啟迪民智,保障民權。初九、九二兩爻爻辭皆言「咸臨」,可見共同治理的權利已下放至最基層。九二和六五相應與,小象稱:「未順命。」表示充分自主,不一定要聽從六五的命令,而六五包容涵受,不以為忤。全卦唯一有點問題的是六三,不中不正,為了討好民眾,口惠而實不至。爻辭云:「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這是誤解了自由的真諦,只要改正毛病,認真負責即無咎。六三爻變成泰,仍可政通人和。

臨卦六爻爻辭皆言臨,全民共治之義明確。雖然標榜自由,決不浮濫失控,六五爻變為節卦,一切仍在法紀制度中運行。卦辭稱:「元亨利貞,至于八月有凶。」其實已將分際闡明,為所應為即元亨利貞,為所欲為則八月有凶。十二消息卦中,觀卦為八月卦,和臨卦一體相綜,代表天道自然運行的秩序〈注[11]〉。八月有凶,意指自然失序、天象異常,而其原因和人的集體作為有關。政治是最大的公權力,一旦禍國殃民,都會上干天和,災難不斷〈注[12]〉。所謂人在做,天在看,古代藉天譴之說以節制君權,現代生態環境破壞而致大自然反撲,皆可視之為八月有凶。

    其實,臨卦大君之宜的領導哲學,幾乎是百家言治的共識,不主張領導人事必躬親,而以群策群力為貴。《韓非子八經篇》有云:「下君盡己之能,中君盡人之力,上君盡人之智。」說得多麼清楚!除了虛己用人之外,依前述臨、觀二卦八月之凶的說法,大君之宜還包括天人之際的平衡,敬天法祖,不濫用自然資源。天意幽渺,往往藉民意顯現,所以觀卦九五小象稱:「觀民也。」大象傳更直言:「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臨、觀一體,君臨天下,須具備觀我生的胸懷和智慧。

依易經卦序,臨、觀之前為同人、大有、謙、豫、隨、蠱六卦,可視為具天下觀的領袖之養成條件,磨練成熟後,自然成就可觀。

同人、大有相綜一體,同而為人,大家都有,以和平的方式創造均富的社會。不可擅作威福,專制獨裁。

謙、豫相綜,謙以制禮,豫以作樂。富庶之後,繼而以禮樂教化,天下國家才能長治久安。

隨、蠱相綜,隨時更化,改革創新。防治組織人事的墮落腐化,也是領導人須念茲在茲的課題。

另外,豫、隨、蠱三卦相連,其實是代表時間不斷流變的歷程。豫是面對未來,提出預測,作好預備。如果預測準確,預備周全,組織上下即可同享豫樂。隨是重視當下,面對現實,採取最合時宜的行動。蠱是檢討過去,改革積弊,但並非一味否定,而是有因有革。由豫而隨,表示隨著時間流逝,原本希冀的未來已成了現在;從隨至蠱,現在一晃又成了過去。易經最重時義,數往知來,當下即是。豫卦彖傳稱:「豫之時義大矣哉!」隨卦彖傳稱:「天下隨時,隨時之義大矣哉!」蠱卦彖傳則稱:「終則有始,天行也。」

領導人須立足當下,繼往開來,能識大勢所趨,提出共同願景,鼓舞群眾全力以赴。一旦事態發展不盡如預期,亦能務實面對,隨機調整。任何專案完成後,皆開放討論,認真檢討得失,以期裨益於將來。人生重大決策必須慎重,事先盡量蒐集各方資訊,作出綜合判斷。但資訊永遠不可能百分之百完整,而事機並不等人,所以決策者得練達見微知著、聞一知十的功夫,當機立斷以取勝。

豫卦神機妙算,孔子藉六二爻義,在繫傳中暢發決行的智慧:「知幾其神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介如石焉,寧用終日?斷可識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領袖日理萬機,欲政務推行順利,必得知機、應機、識機、隨機,以駕馭現實中各種錯綜複雜的變化。

寡人有疾,政心無情

領導者位高權重,固然榮極一時,卻也因此人際疏離,不易交到真正的朋友,部屬阿諛或敬畏者多,坦言直諫者少,工作負擔重,成敗壓力大,情緒管理成為很重要的事。

履卦九五爻辭云:「夬履,貞厲。」君位的職責就是作決策,兼聽獨斷,在所難免,往往為此得罪很多人。九五爻變成睽,可見一斑。繫辭傳稱:「履和而至,履以和行。」辦事以和為貴,領導與群眾卻可能極度不和。履卦九四爻辭云:「履虎尾,愬愬終吉。」伴君如伴虎,戒慎恐懼之極,當面唯唯諾諾,背地裡可能牢騷不斷。九二爻辭云:「履道坦坦,幽人貞吉。」自行其是,根本不跟九五打交道。

九五小象稱:「位正當也。」彖傳則稱:「剛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為了履行君位的職責,只要問心無愧,雖蒙誤解或杯葛,也在所不計。

然而,領導者畢竟也是人,自有七情六慾,在組織體制內不得宣洩,就可能另覓對象,而受到君側小人的蠱惑,嚴重影響領導的威信。

兌卦九五爻辭云:「孚于剝,有厲。」爻變成歸妹,正是感情用事。上六爻辭云:「引兌。」小象稱:「未光也。」以言語笑貌取悅君王,構成致命的吸引力。過去所謂傾城傾國的女禍,以及宦官或外戚專政,皆為此象。

兌卦本為極度動情之卦,彖傳中且稱人為了愛慕的對象,可以忘勞忘死,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全卦六爻爻辭,有和兌、孚兌、來兌、商兌及引兌,僅九五不言兌。君王須謹言慎行,喜怒不形於色,所以特別不快樂,長期壓抑的結果,可能和上六發生曖昧關係。清朝乾隆皇帝英明一世,寵臣和珅禍國;慈禧太后精明幹練,離不開李蓮英隨侍左右。非關男女風月,只可證大人物內心底難忍的寂寞,真是高處不勝寒啦!

類似情況亦見於夬、萃、大過等卦。夬卦九五爻辭稱:「莧陸夬夬,中行無咎。」小象云:「中未光也。」莧陸居陰濕之地而向陽,清晨開花,過午急速凋零,象徵上六與九五間不正常的糾纏關係。九五身居決策重任,必須斬斷孽緣才無咎,故而上六爻辭云:「無號,終有凶。」

萃卦也是洞見人情之卦,彖傳稱:「觀其所聚,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人生聚散無常,離合悲歡,勢所難免。九五既和六二應與,又受上六糾纏,再加上與強臣九四爭鋒,為大局計,必須擺脫上六。小象稱:「萃有位,志未光也。」有位無孚,難服人心。上六小象云:「齍咨涕洟,未安上也。」既遭主棄,悲不自勝,亦徒呼奈何。

大過身處危局身心負荷過重,往往行險僥倖,行事出人意表。九五爻辭稱:「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無咎無譽。」上六爻辭云:「過涉滅頂,凶,無咎。」二者之間,還真是背水一戰,至死無悔。由於九五地位崇高,行事顛狂,別人不會多說什麼,當然也不至於讚美。無咎無譽,同坤卦六四爻辭,意指封口不言,以免得罪層峰,惹禍招災。

咸卦居下經之首,揭示人皆有情,彖傳稱:「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六爻以人身取象,明痛癢相關的感應之理。咸其拇、咸其腓、咸其股、咸其輔頰舌,以至九四咸其心,皆反應熱烈。唯獨九五近乎冷感,其爻辭稱:「咸其脢,無悔。」小象云:「志末也。」末指上爻,花言巧語,移人心志,倘若聽信,必致咎悔。脢為背脊肉,居人身感應中樞,各方訊息薈集,卻不輕易移動。人君動見觀瞻,心有所感,不宜發露,亦同此理。

艮卦止欲修行,亦由人身取象。君位六五謹言慎行,指示明確。爻辭云:「艮其輔,言有序,悔亡。」領袖不輕易發言,一旦發言,必有倫有序,能服眾心,影響宏大。渙卦九五爻辭稱:「渙汗其大號,渙王居,無咎。」小象云:「正位也。」當人心渙散之際,領袖登高一呼,號召團結,轉危而安,即為顯例。

領袖凝聚眾心,首在大公無私。然而能居高位者,往往飽歷憂患,從長期權力鬥爭中脫穎而出。一旦得志,又面臨後繼者的虎視眈眈,難免猜忌防範,患得患失。

晉卦六五爻辭稱:「悔亡,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小象云:「往有慶也。」恤是擔憂得心都滴血,拿得起卻放不下。豪傑之士若能突破,往前奮鬥即了無掛礙。慶為眾喜,領導人一旦去私為公,大家都蒙福報。

六五爻變成否,若患得患失,則天地否閉,不堪聞問。原本自昭明德、如日東升的領袖,變質成上九的晉其角,發動內鬥,無所不為。如此一來,會進一步淪落至明夷卦。日出日落,令人浩歎。

升卦卦辭稱:「勿恤,南征吉。」彖傳稱:「勿恤,有慶也。」南面為王,南征意指獵取大位,真要成功,亦得袪除私心。六五貞吉升階大得志,上六冥升轉困,也是一念之差。

豐卦資源雄厚,運勢如日中天,卦辭卻稱:「勿憂。」憂什麼呢?還不是個人貪多務得的私念,又怕豐極轉旅,一朝敗家。老子有言:「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持盈保泰之道,全在謙而勿驕。六五爻辭云:「來章,有慶譽,吉。」有過必改,善莫大焉,人君能如此,民眾皆得幸福。<span lang="EN-US" style="font-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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