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1日週六上午十點半左右，還在辦公室上班，突然看到手機微信上沉寂已久的小學初中同學發小群裡，突然冒出一條陳某同學已于昨日病逝的消息，心頭即刻震顫起來。
陳某長我兩歲，敦厚少言，大家從小共同生活在同一礦區單位的居民點裡，又都在子弟學校讀書，小學裡他原本高我一級，後來留級便在了同一個班裡，一直到初中。初二後，陳某轉學去了某市屬初中，為了獲得市級重點高中考試錄取資格，我也在初三最後一學期從子校轉入那所初中，大家竟然又在同一個班裡相遇。後來雖在不同的高中學校裡讀書，但還在同一個居民點裡生活，也經常能夠見面交流。高中畢業後，陳某考上寧大數學系，畢業後分配在了郵電學校做老師。由於專業和工作原因，陳某對於電腦程式設計很有興趣鑽研，上班不久有些積蓄後便購買了一台現在看來很古董老舊、可在當時卻很稀罕的聯想電腦。1996年臨近春節，我告別山東回家過年，年後就要南下廣東，期間毫無頭緒又想著做些應對準備，除了經常去圖書館翻看《深圳特區報》瞭解相關消息，便是把他剛買不久的電腦臨時借用搬到我家裡學習使用操作，為迷茫的未來做些根本不知有無用處的準備。
不久後，陳某娶妻生子，而其夫人又恰是我的高中同班女生，兩人都在郵電系統工作，後來郵電分營，陳某進入了移動公司，其夫人進入聯通。1998年其夫人到深圳學習培訓，我在南山招待了她，後來陳某也曾來深圳出差，那時他已經是移動公司某專案負責人了，帶著團隊好幾個年輕人來深圳參觀學習。相比年輕人在飯桌上和K歌時的笑語喧嘩，我們兩個中年人只能默認，自己已經明顯跟不上節奏了。
每次回家探親，一些關係很不錯的同學朋友大家通常要聚一聚，此時基本都能見到陳某，大家一起聊一聊工作生活和歲月的感受。最後一次見到陳某，是在2023年7月份，在夏日清涼夜晚的路邊燒烤檔裡，此時53歲的他已經從移動公司辭職下海創業四年多了，正在經營著一間某行業應用軟體工程公司，看得出很是辛苦。2025年7月回來又聯繫他，他正在外地出差回不來，便叫他的夫人，也就是我的那位高中女同學過來聚餐，從他夫人的言談中，顯然感受到了事業的壓力和焦灼。再之後，便是此次突然傳來的噩耗。後來知悉，陳某是事後才被發現一個人猝死在了辦公室裡，當時的具體情況和時日竟然沒有人能夠確切知曉。
同我那位不到十天前病逝的山東老友永忠幾乎一樣，陳某也是在將近知天命之年反復思量後下定決心辭職下海創業的，雖然能夠理解他們當時的決定，但最後的結局卻同樣令人唏噓。
以易經〈泰卦〉的視角來看創業這件事，中國大陸自改革開放以來到2000年左右，是充斥著各種機遇的野蠻生長式創業起步階段，創業的門檻很低，所謂時勢造英雄，不管阿貓阿狗只要你敢幹，基本都是「利有攸往」，創業成功率高得驚人，算得上〈泰卦〉初九講的「拔茅茹，以其彙，貞吉。」
從2000年到2015年左右，社會上多數人都已經被激發起了創業當老闆的夢想，雖然還是有很多機會，但是創業的門檻已經拔高了，光有創業做老闆的想法願望和敢衝敢幹已經遠遠不夠了，簡單地模仿別人也已經失效了，創業者必須要有一定的資源實力和眼界格局，並且必須根據社會需求和自己的實際情況準確選對方向，整合資源，此時創業對於一般普通人來講其實已經是「不利有攸往」了，這就是〈泰卦〉九二所講的「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得尚于中行。」
至於2015年之後一直到現在，改革開放帶來的創業紅利越來越步入尾聲，用〈泰卦〉九三的爻辭來講，就是「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 一般人想要創業成功的時代已經基本結束了，非要執迷于創業，極大可能是「悔」、「厲」，乃至「災眚」甚至「凶」的結局，除非你有絕對領先的獨特技術能力並且得到資本的青睞，或者敏銳捕捉到新興潮流短暫的風口並且佔領先機死死抓住，即便這樣也不過是「艱貞無咎，勿恤其孚」，都要脫上幾層皮還要運氣足夠好才有可能取得收穫。至於一般人在一般性的競爭性行業領域，在這個已然時空變化甚至還要更加惡化的世界裡，在商業競爭無底線加劇內卷的漩渦中，能夠「于食有福」，也就是有口飯吃就很不錯了。而此時才進入賽道的絕大多數創業者，他們陸陸續續體會到的是〈泰卦〉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所擬象的身不由己、絞盡腦汁和心理創傷，卻還在幻想著能夠翻盤；到六五「帝乙歸妹，以祉元吉」，是那種態勢進一步惡化後焦慮無著、疲於尋找救命稻草的艱困心路；直到如〈泰卦〉上六所言的「城復於隍。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那些還能夠認命止損收手，並知道且能做到剩下一些最後殘留老本的，已經算是幸運了。
我這兩位老友的不幸結局，說到底在於心中都藏著一個由社會風潮所引誘、卻未能如「甘節，吉」般自我節制克制住創業的衝動，反而是困溺於「往有尚」的「尚」字。人總是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情，或許他們當時都不知道也都不願意知道，面對創業誘惑更需要的是視乎自己的情形，選擇最適合自己的那個「得尚於中行」的「尚」字。這不光是他們個人和家庭悲劇的根源，更是時代悲劇的注腳，尤其是當上一任行政者不曉天道、不察時變、不辨天機，十多年前還在高叫著「大眾創業、萬眾創新」的高調口號蠱惑人心，終於一地雞毛，更是加重了這個時代創業的悲劇色彩。
當時在辦公室裡得到2000多公里外傳來的噩耗，面對物傷其類、人生無常，我能做點什麼呢？稍微沉靜了一下，隨即下樓驅車直奔羅浮山而去，因為雖然還沒有踏足過，但我多次聽說過那裡有一個僻靜的山谷，山谷裡面有著古寺還有一座開發的墓園，在古寺裡我可以為兩位好友上一炷香，在墓園裡或許可以找到自己最後的歸宿。
在駕車一路奔向羅浮山的高速公路上，腦子仍然處於一種突然間遭受劇烈衝擊導致的茫然之中，思緒糾纏於生命的脆弱而不由得追問，人生一世，生命的意義究竟何在？此時的自己已經給不出答案，只能求助無所不能的《易經》了。於是，在駛向羅浮山的高速公路上，我左手扶住方向盤，右手拿著手機點按著，很快就有了回應，《易經》明白地告訴我，人生一世，生命的意義在於〈賁〉之〈復〉。
〈賁卦〉九三、上九兩個爻動，九三爻變為〈頤卦〉，上九爻變為〈明夷卦〉，並且上九為宜變之爻，兩爻齊變為〈復卦〉。從卦序和八卦取象來看，〈賁卦〉之前的火雷〈噬嗑卦〉震下離上，擬象的是生命從發芽生長到開花繁盛；之後離下艮上的山火〈賁卦〉，則是擬象生命從開花繁盛到掛果結實；再往後坤下艮上的山地〈剝卦〉，擬象的是果實成熟墜落於地；再之後便是震下坤上的地雷〈復卦〉，擬象的是墜落於地的果實中飽含著生命力的種子，被埋在地下再次發芽生長。從〈噬嗑卦〉到〈賁卦〉到〈剝卦〉再到〈復卦〉，就是《易經》所昭示的一個完整生命週期。
回到陽居陽位的〈賁卦〉九三，那是生命之花綻放最為豔麗絕美的時刻，正如爻辭所講的「賁如，濡如。永貞吉。」人生亦當閃耀出最為奪目的光彩。然而，「枝上花開能幾日，世上人生能幾何?」作為單純的物質生命來講，肉身的「永貞吉」是不可能的，人生惟有立德、立功、立言這三不朽，也就是結成〈賁卦〉上九所擬象的豐碩果實及種子，這便是〈賁卦〉所擬象的「文明以止，人文也。」種子經歷再次發芽開花結果，一代代傳承下去，這就是「剛反」與「天行」的〈復卦〉所昭示的生生不息的天地之心。只有〈賁〉之〈復〉持續不斷的代際傳承，才能在永遠變幻著的時空中真正實現「永貞之吉，終莫之陵也。」
〈賁〉之〈復〉，於個體生命而言，是子孫的繁衍，是血脈的傳遞，是家族的綿延；於民族國家而言，是文明的積澱和賡續；於整體人類而言，是「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在人文化成漫長的歷程中，坎下艮上的山水〈蒙卦〉，山下出泉擬象的正是文明成果的代際傳承和天下化成所依賴的教化「聖功」。
這便是脆弱的一世人生，生命意義的究竟所在。
走出雨霧中的羅浮山南樓寺，沿著山路下來，停下車站在路邊，腳下山谷中就是錯落整潔、寧靜安詳的墓園。此時雨霧已悄然散去，遠眺這一方天地，心境平復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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