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有初九、九三、九四三爻齊變,簡明扼要卻無比精當地把握住了大明滅亡的最重要原因。在這神奇的占應中,如果整體審視大有卦所有的爻辭和卦象,我們是不是還可以探究出更多的東西?大有卦到底講的是什麼?
首先來看爻辭,如前所述,大有初九講的是底層民眾和上層社會的關係。二“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象曰“大車以載,積中不敗也。”九二位居正中,下乘初九,上應與九五,是由朝廷任命的各級地方官吏,他們代表朝廷和人君治理地方,不但要上情下達,下情上達,更為重要的使命是從基層民眾中督繳勞役稅賦,一部分上輸朝廷,用於社會整體各項運作開支,一部分集中作為地方儲備,就地解決各種地方所需,並且要保證所上繳和積存的錢財物資在運輸和倉儲過程中不會受到損失,所以大有九二有大畜九二同樣的大車運輸財物之象,一個是“大車以載,積中不敗”,一個是“輿說輹,中無尤也”。
九二爻變離為火,離卦 “畜牝牛吉”,正是提供“大車以載”所需的行車之牛,並且整個社會呈網狀結構,相互構連,九二正是這種網狀社會結構的重要節點,各級地方官員必須賢能任事,維持保證整個社會的正常秩序和持續發展。
九三如前所述,講的是地方諸侯藩王,下乘九二所代表的地方官吏,地位雖高,但並不掌握地方實權,陽居剛位、上應上九,理應以陽剛彰顯之模範德行為地方之表率,此方為屏藩天下之正義,現代社會中九三當為地方賢達及行業先進分子組成的各級議事議政機構。
九四亦如前所述,講的是朝中高官,“二與四同功而異位,其善不同”,雖居君側多懼,然當摒除雜念,不黨不私,賢明勇毅,公忠體國。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象曰“厥孚交如,信以發志也。威如之吉,易而無備也。”六五下乘四陽,上承上九,在全卦中不但位居人君,而且是唯一的陰爻,最尊貴的時位和獨一無二的身份,要求六五必須具備非凡的德行,必須以孚感召天下,通過九四和九二使底層民眾感受到大信大愛,使人民充滿希望,並且以此建立起至高的威望。六五能夠感召天下,就能夠發動民眾,萬眾一心,達成目標,並且還要能夠親近民眾,有機會親自深入民間體察民情,從而深受人民愛戴敬仰。
六五爻變乾為天,大有卦辭只有“元亨”而乾卦“元亨利貞”俱足,可見六五之君只有真正做到“厥孚交如,威如,吉”,才能夠保有“元亨”,並且生出“利貞”,才能夠四德俱全,才能夠使整個國家社會“自強不息”,才能夠保有四海。
在這裡假設一下,明朝的皇帝們如果能做到六五所講“厥孚交如,威如,吉”,則初九、九三、九四、六五四個爻齊變為風水渙,宜變爻位在六五,渙卦“亨。王格有廟,利涉大川。利貞。”有廟即有明,仍是“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可見無論面臨怎樣惡劣的情勢,最高領導人的表現才是全域中最重要和最具決定性的因素。
上九“自天祐之,吉,無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祐也。”上九以陽剛之德居一卦之外,處全卦至高,作為人君的六五都要上承其位,上九當然只能是上天了,所謂“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人君以天子自居當來自此。作為諸侯的九三同樣要上應上九之意,機緣巧合時,藩王能夠得繼大位也是自此而來吧。
《繫辭傳》子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也。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也。”雖天有天道,人有人道,但“天性,人也;人心,機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故人君當黃中通理,順履天道,尚賢修德,信巽民意,自助方得天助,天人合一,是謂“乾坤合德,睿聖昭彰”。
前文大有貞悔相爭為蒙卦,上九並未動,可見大明滅亡的原因並不是一般意義上所謂聽天由命的天意,《陰符經》有言,“天生天殺,道之理也”,“有其人而無其道者敗”,實在是“人知其神之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
或許,大有上九就是就是那根象徵渾一太極、被從50根蓍草中抽出來的第一根蓍草。
大有之前的同人卦講“君子以類族辨物”,人類不同的族群,依地域自然而然地相對集中又相互隔離,組成各自的社會群體,人的聚集必須要有秩序予以規範,以確保社會整體利益最大化。
雜卦傳曰“大有,眾也”,孫中山說“政治兩字的意思,淺而言之,政就是眾人的事,治就是管理,管理眾人的事就是政治。”
解讀完大有卦六爻的的結構和意義,我們很容易得出一個結論:大有卦講的實際上就是社會的組織結構和運作準則,簡而言之就是政治。大有描述的是理想狀態的社會治理結構、秩序和準則,大有之後緊接謙卦,兩卦共同描繪了《禮樂大同篇》所記載的“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的大同社會,即古代文獻中讚頌不絕的堯、舜時代。
謙卦 “亨。君子有終。”彖曰“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終也。”象曰“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
大同社會很好地解決了生產與分配的問題,避免了絕對貧富的差距,“選賢舉能,講信修睦”,賢能者皆為 “勞謙君子”,即如黃宗羲所言“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為害,而使天下釋其害;此其人之勤勞必千萬於天下之人。”
及至“大道既隱,天下為家”的小康社會,如黃宗羲所言“後之為人君者不然。以為天下利害之權皆出於我,我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以天下之害盡歸於人”, “視天下為莫大之產業,傳之子孫,受享無窮”,能有禹、湯、文、武、成、周這樣的人君,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等而下之,2000多年的漫長歲月中,為了維護巨大的獨佔既得利益,專制集權及禁錮思想成為每一個朝代、每一個人君現實政治的需要和共同的目標,先秦諸子及更早聖賢的智慧創建只能被不斷注釋考據,不但基本上沒有創新突破,甚至還被有意無意閹割曲解,結果只能導致黃炎培所說的歷史週期律不斷上演,並且是不斷退化萎縮式的循環上演,功底越來越薄弱,醬缸越來越濃稠,華夏民族自強不息的創造力和厚德載物的包容力趨於枯竭,終致中華民族一次次遭遇滔天巨禍。
最後再看大有卦辭,“元亨“,彖曰“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曰大有。其德剛健而文明,應乎天而時行,是以元亨”,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
“其德剛健而文明,應乎天而時行”,確當作為人類理想和整個社會的價值追求,與之對應的是“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的社會結構和組織秩序,這樣當然如大有卦辭所講“元亨”,但人類社會理想能否實現,美好的願望能否達成並長久保持,僅有 “元亨”的目標遠遠不夠,必須要有“利貞”的措施手段予以保證落實。
上九爻變為雷天大壯,大壯卦辭“利貞”,彖曰“大壯,大者壯也。剛以動,故壯。大壯利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 大有上九講的是上天,由此可推,天道昭顯即可補續大有“利貞”之不足,從而“元亨利貞”四德俱全,即人類理想和整個社會的價值追求得以實現。
“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高高在上的天意實際上即是來自最基層民眾的民意,民意盛壯,天意難違,是謂“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所以大有象曰“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不但對人君及上層社會,而且對包括每一個基層民眾在內的全體社會成員都提出了極高的道德要求,都要有意識、有責任,有擔當,以各自的形式遏止預防罪惡,力行弘揚善道,這樣才是順從天道,實踐並休止於上天賦予每個人的使命,這就是民主,這也是破解王朝更替歷史週期律的密碼。
與此相應,大壯大象傳告誡“雷在天上,君子以非禮弗履。” 然而,大壯雜卦傳告誡“大壯則止。”
民意盛壯往往淪為民粹的狂歡,只能造成“壯於趾,征凶。有孚”,“貞吉”,“羝羊觸藩,羸其角”,“藩決不羸,壯於大輿之輹”,“喪羊于易”,“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艱則吉”的各種不良後果,這種所謂“把權利關進籠子裡”的民主已顯見於世界各地。但實踐證明,這種民主脫胎於私有制,實質上是私權力的膨脹,從根本上無法擺脫資本的控制,不能兼顧眼前利益和長遠利益的矛盾,不能解決社會貧富差距和公平分配的問題,不能夠協調處理好日常的靜好和突發的凶事,此次新冠疫情突襲全球,“鑽石公主號”郵輪的命運便是極好例證。因此,大壯式的民主只能是初階的、低級的民主,人君威權不彰,公權力無所作為,其實際社會效果未必好過開明專制。
如前文所述,六五下乘四陽,上承上九,在全卦中不但位居人君,而且是唯一的陰爻,最尊貴的時位和獨一無二的身份,最高領導人的表現才是全域中最重要和最具決定性的因素。如果六五去私為公成為公權力的化身,與體現民意的上九真正地天人合一、天下為公,“乾坤合德,睿聖昭彰”所體現的的六五和上九同時發動會是什麼結果呢?
大有六五上九兩爻齊變為澤天夬,夬卦“揚于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曰“夬,決也,剛決柔也。健而說,決而和。揚于王庭,柔乘五剛也。孚號有厲,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窮也。利有攸往,剛長乃終也。”象曰“澤上於天,夬。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
夬卦居益卦之後,“益,損上益下,民說無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慶。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動而巽,日進無疆。天施地生,其益無方。凡益之道,與時偕行。”益卦講的是經濟民生及根本的制度安排。序卦傳曰“夬者,決也。”雜卦傳曰“夬,決也,剛決柔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憂也。”夬卦是雜卦傳最後一卦,如此卦序排列曾深深困擾著歷代治易先賢。
寫到此處,內心充溢著對於易理深邃精微和聖哲智慧先機的無比讚歎和景仰!此刻此情,實在難抑!天下為公的經濟基礎,上下同欲、民主而集中的協商民主制度。已無需多言。
時代已然開啟,由此出發,不斷發展完善互鑒,“剛遇中正,天下大行也”,人類社會終有一天會同歸大同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