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從事倉儲物流行業十幾年,算是有一點點切身體會,用《易經》來解析一下自己從事的行業,也算是一種學以致用吧。
倉儲業涉及範圍極其廣泛,從原材料到製成品,從國計民生的大宗物資到工廠、商場、家庭裡各種日常必備,倉儲無時無處不在,只是常常隱在幕後,「百姓日用而不知」。隨著時代的發展,傳統倉儲業在向機械化、信息化、乃至智能化方向轉進,作業形式不斷進步,作業效率不斷提升,雖然社會發展日益精彩紛呈,各種新鮮事物和行業不斷湧現,但倉儲業作為國計民生基礎產業的地位和性質從未改變,在電商潮流的趨勢下,倉儲業的基礎性地位更是上升到了新的高度。
倉儲的需求最初產生於物資的剩餘,易經第九卦小畜即有財物蓄積之象。《序卦傳》「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文明初起,經訟師爭戰之後,社會秩序穩定下來,生產協作加強,漁獵採集收穫更加豐富,人們手頭有了少量物資剩餘,便有了財物積蓄以備災荒飢饉等不時之需,小畜卦巽上乾下就有洞穴之中貯藏少量物資之象。
小畜卦辭「亨。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在濃雲密布、空氣潮濕沈悶但就是還沒有下雨的時候,魚會浮上水面,禽獸行動遲滯,這時候要趕快跑到聚居地西邊不遠處,魚和禽獸都很多的水澤濕地去捕獵,這是天賜的好時機,收穫會很豐富,故稱之為「亨」。小過卦六五「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亦取此象。彖曰「密雲不雨,已上也」,也是在密雲不雨的時候,趕快跑到西邊不遠處的水澤濕地去捕獵。小過之時,鳥都停下來,不願飛上天,因而被人很容易在巢穴裡射獵捕獲。
小畜彖曰「柔得位而上下應之,曰小畜。健而巽,剛中而志行,乃亨。密雲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小畜卦六四柔居陰位,一陰間五陽,初九在下與六四相應與,象徵水中游魚,九三上承六四象徵地上走獸,九五下乘六四,象徵天上飛禽,九二與六四同功而異位,象徵捕獵者。風只是在天上吹著雲走卻吹不到地上,這個時候地面上氣壓低、濕度大、空氣悶但雨還沒有下來,這是天賜的好時機,抓住這個時機趕快行動起來去捕獵就會有滿滿的收穫,這樣去做才會亨通。「密雲不雨」的時候就是積極行動的時候,「自我西郊,施未行也」,就是趁著雨還沒下來,趕快跑到西邊不遠處的水澤濕地去捕魚打獵。
小畜象曰「風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風只在天上吹卻沒有吹到地上,君子觀此象,就要敏銳察覺這類天地萬物變化的現象、紋理和氣息,專注於此,鍛鍊出判斷有利時機與果斷採取行動的能力,這樣就會有收穫和少量積蓄。
小畜卦初九「復自道,何其咎。吉」,象曰「復自道,其義吉也」,爻變巽為風,「君子以申命行事」。在漁獵採集時代,捕獲獵物獲得食物生存下去就是最大的道。初九與六四相應與,六四觀風雲變化覺察天象下達捕獵的命令,初九就要遵照六四的命令依循天道趕快行動起來去捕獵,這就是吉,否則就要錯失機會承擔過錯。
九二「牽復,吉」,象曰「牽復在中,亦不自失也」,爻變風火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二與四同功而異位,遇到這樣好的機會,共同體中每個有能力的成員都要像一家人一樣,相互提攜著去捕獵,每個人都在其中盡力發揮作用,做出貢獻,千萬不要錯失機會。
九三「輿說輻,夫妻反目」,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爻變風澤中孚,「君子以議獄緩死」。九三陽居陽位,是共同體裡面其中一個小團體的頭目,過剛不中,不服管教,捕到了大獸想要自己的小團體獨佔。但大家是一個共同體,要彼此關愛信任,守望相助,九三獨佔獵物就會破壞內部關係,搞壞整個共同體團結協作如一家人的關係,就像車子脫輻散架、夫妻反目成仇,無法凝聚全部力量應對外部禍患。所以必須以大局為重,回歸中孚之道,否則就要對九三進行必要的家法懲處,九三就算最終改正了錯誤,也要對其不當動機言行進行公開評議警告等相關處理。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無咎」,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爻變乾為天,「君子以自強不息」。六四是全卦唯一的陰爻,柔居陰位,敏銳察覺出天象風雲的變化,它上承九五,代表九五承擔著捕獵行動的執行和現場管理指揮的重任,就要以信望愛和大局觀帶動所有人上下一心,齊心協力保證共同獲取最多的獵物,小心處置各種情況,避免和糾正類似九三想獨佔獵物,有可能導致的內部矛盾衝突和狩獵時的意外風險,確保隊伍的團結和整個共同體最高利益的實現。
九五「有孚孿如,富以其鄰」,象曰「有孚孿如,不獨富也」,爻變山天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九五是共同體的大家長,是所有人最高共同利益的代表,他要總結汲取前人的經驗和實踐證明行之有效的做法,擴充德行,像對待自己的孿生兄弟一般,以至誠至信至愛之心對待共同體內所有的小團體和成員,把獵獲公正地分配給每一個小團體和每一個人。自己不能多得多佔,有了剩餘也要作為大家共同的財物,好好積蓄儲備起來以應對災荒飢饉,只有這樣才能激發每個人的積極性和潛能,團結帶領大家捕獲更多獵物。積蓄從少變多,越來越大,在有需要的時候甚至還可以送一些給周圍的部落,互幫互助,聯絡融洽彼此關係。
上九「既雨既處,尚德載。婦貞,厲,月幾望。君子徵,凶」,象曰 「既雨既處,德積載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爻變水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風從天上吹到了地上,雨終於落下來了,潮濕沈悶的空氣一掃而光,這次捕獵行動也該結束了,豐富的獵獲可以讓所有人痛快地大吃一頓了。大家推著裝載滿滿獵物的車子興高采烈地往回走,如此豐盛的獵獲,歸根到底是從感知機會到大家每個人齊心協力共同努力帶來的好結果,功德無量,值得讚頌紀念。總結這次行動,六四發揮了關鍵的作用,但是不要自滿自傲,因為生存環境始終動盪危險,六四始終要像十三、十四的月亮那樣謙恭,秉承九五的意志依靠九五的實力做好份內事務,低調敏銳,感知抓住機會;另一方面,作為小團體的頭目,九三有強烈的動機帶領手下人爭取小團體的最大利益,六四阻止了九三不顧大局的做法非常合理,但六四畢竟以陰乘陽,九三未必真心接受,有可能找機會做出對六四不利的舉動,所以六四更要緊緊依靠九五,團結初九,低調守貞。九三陽居陽位過剛不中,要努力信守中孚之道,服從大局,聽六四的話,否則一時衝動一意孤行就會搞亂內部,致使自己和大家都蒙受災禍。九三最後接受了六四的管教,但是並非完全心甘情願,心裡最終還是結下了疙瘩。
《雜卦傳》稱「小畜,寡也。」小畜之時人類社會尚處在原始社會公有制下的漁獵時代,穴居野處,生產力水平低下。即使一時敏銳抓住時機捕獲不少獵物,畢竟不是天天如此,所以必須拿出一部分進行積蓄儲備,其數量也不可能很多,所以稱寡。隨著時代的發展,生產力水平的提升,基本生存沒有問題了,人們的私慾便開始抬頭,九五能力威望不足,加之私心自用分配不公,九三更在意自己小團體的利益,九三九五兩爻齊變為山澤損,各方利益算計越來越嚴重,原始公有制逐漸瓦解,私有制開始大行其道。私有制的發展更需要社會成員遵循共同的行為規範,所以「物畜然後有禮,故受之以履」,一系列的禮儀制度逐漸確立,社會得以持續發展進步。
幾經治亂前行,歷經十七個卦演進到二十六卦大畜,人類社會各種基本制度和治理手段逐漸齊備,生產和商貿流通取得長足進步。社會不斷發展的另一面,便是人類社會的脆弱性也在升級,各種天災人禍造成影響的廣度和深度隨之加重,平時物資積蓄儲備更為重要,所以「有無妄,物然後可畜,故受之以大畜。」這時農業耕作已經開始,所積蓄物資就非常充足了,人類告別了穴居野處,開始蓋房屋居住和儲存物資,大畜卦艮上乾下,就有房屋之內貯存大量財物之象。
大畜卦辭「利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農業耕作豐收後割獲的糧食在糧倉裡積蓄儲存起來,這是必須要處理好的大事。整個社會有了充足的剩餘物資和儲備,很多人就不必在家裡靠種地自己養活自己,可以出來從事別的行業,更好地做其他事,不論是個人還是整個社會都更有可能跨越艱險創建功業了。
彖曰「大畜,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德。剛上而尚賢,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養賢也。利涉大川,應乎天也。」有了充足的剩餘物資和儲備,社會持續穩步向前發展,人類文明日新月異,尤其是精神層面有了更高的目標和追求,如日月綻放出光芒。社會不斷地進步,分工越來越細,各行業都湧現出優秀人才,這些人受到優厚待遇,為世人欽慕和尊重,成為整個社會發展的榜樣和指引。世俗風氣和社會行為規範被引導到正確的大道上,整個社會不斷地衝破重重險難向前邁進,這完全符合自強不息的天道。
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就像天滿滿地充塞在山谷中,倉庫裡堆滿了儲備物資。從自修的意義上來講,大畜卦要求人們像收穫後不斷積蓄充足的物資儲備那樣,從前人的事跡和自己以往的言行中不斷地進行辨析鑒別,從中汲取有益的營養,不斷地充實豐富自己的德行和精神修養,厚植自己,以便將來大用。
大畜初九「有厲,利已」,彖曰「有厲利已,不犯災也」,爻變山風蠱,「君子以振民育德」。遇到動蕩災荒,適時動用初九充足的積蓄儲備就可以平安度過,並且越是在艱難動蕩的時候越要關注民心的提振和社會的教化,鼓舞士氣,以期共度時艱。
九二「輿說輹」,象曰「輿說輹,中無尤也」,爻變山火賁,「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趕著滿載貨物的大車往倉庫運送物資,道路溝坎縱橫、崎嶇難行,趕車人要辨明路況,把握好行車方向,始終讓車子走在最合適的路上,避免車走偏掉到溝裡造成底盤脫鈎動彈不了,這樣就不會被人抱怨了。賁卦「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趕車的人經多年歷練,道路熟悉,技術精湛,完全可以確保車駕無虞,別人無需置喙。
九三「良馬逐,利艱貞,日閒輿衛,利有攸往」,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爻變山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儲備物資的安全絕對是大事,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以出問題。運輸車輛一定要派出大批騎乘在前後左右巡邏護衛,倉庫大門一定要派武裝人員守護好,守衛隊伍要嚴格艱苦訓練。強化內部管控,堅守自己的職責,絕不可「慢藏誨盜」,絕不可「慍而致戰」,切實承擔起在任何情況下都務必確保儲備物資安全的重任,避免任何意外和損失。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爻變火天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六四陰居陰位,下乘九三有牛角之象。定居的農耕時代,養牛用作拉車和耕作,是最重要的生產資料,馴化牛完全服從人的指令就要順應牛生長的天性,從小就把牿木綁在牛身上讓它適應馴練,長大後拉車耕地就會完全馴順聽從人的安排,不會肆意用牛角頂人,可以最大程度發揮牛的作用,做好這點對於用牛拉車耕地的人是很重要的事。
六五「豶豕之牙,吉」,象曰「六五之吉,有慶也」,爻變風天小畜,「君子以懿文德」。農耕時代豬是最普遍最具象徵意義的的家畜,但是野豬性情暴躁,獠牙容易傷人,破壞性很大。在馴養的過程中有人發現,抓住機會果斷地把野豬閹割去勢,野豬的性情就會變得馴順,獠牙慢慢就會褪掉,個頭還會長得更大更肥,肉也會更嫩更香,這樣做對人來說是好事。另一方面,養豬要每日飼餵食物,象徵生產的過程,豬養得又大又肥,象徵生產的財物積蓄儲備越來越多,遇到節慶喜事殺豬慶賀,也就是遇到事情儲備物資派上用場的時候,所以六五以養豬為象,最能體現大畜卦的精神。六五養豬之道同時也是養賢之道。賢士是各方面的專業傑出人士,他們發時代之先聲,承擔著社會的重託,代表著時代前進發展的方向,也擔負著教化影響社會的重任。他們脫離實際生產,平常由社會或有實力的人供養,一旦有需要會發揮很大作用,但賢士往往恃才傲物、不羈言行,所以也需要採取特別措施加以約束,這樣對他們自己和整個社會都是好事。
上九「何天之衢,亨」,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爻變地天泰,「后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通觀整個大畜卦,有六四象徵的牛拉著九二象徵的車子,裝著初九的貨物,在九三馬隊武裝的護衛下,往賢士六五管理的、上九象徵的倉庫運送物資之象。九三與六五同功而異位,共同確保上九儲備及整個社會的安全穩定。整個社會在物質豐富、儲備充足、安全穩定的基礎上,各行各業都得到了充分發展。「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站在高處看著往往來來的人們行走在四通八達的道路上,就如同奔走在遠望盡頭,好似可以直接通天的大道上,那裡就是天地相交的突破口。大畜的時代豐足富裕、繁榮安定、積極向上、賢良輩出,人類社會發展到了一個高峰。
《雜卦傳》「大畜,時也」,即所謂厚積薄發。大道通天、地天交泰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實現的,必須不斷發展生產和積蓄充足的資源財富,這都需要時間的積累並把握時機發揮作用,使人類社會具備抗禦各種災害的能力,以人類為中心建立起一個相對安定自足的生態系統,即「物畜然後可養,故受之以頤。」人類文明向著更複雜、更精細、更自由、安全程度更高但也更加脆弱的方向演進,文明之火越燒越旺,人類社會發展進入繁盛階段。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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