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看過修亮老師如何將傳統文化的核心價值,依孩子的學習進程而自然融入課程,一步一步引導孩子由內而外發展獨一無二的「人格自覺」,大家一定會問:她是怎麼做到的?以下這篇文章,算是她比較完整的自我說明。然而,如果僅僅是從理性的層面去理解修亮老師的教學法,大概也無法得其全貌,除非你跟她一樣,曾在這樣的文化染成環境裡,形成、並感知到自己的天命,然後,你也會有相同的體認——「我的生命是中國文化涵養出來的。這之中沒有甚麼驕傲,我很平凡,只是殘存文化中非常自然而然被教育而成的一個傳統國小教師,歷代像我這樣的傳統蒙師是最平凡最基礎的了。我不如我的老師們,不如我母親與父親,當然更不如前代。我即將消逝,也沒什麼可惜,歷史是循環的,此落彼起,蒼天若有意,中國文化的教育必將復興,和政治當然無關,中國文化的復興也不一定是如此形式,如此脈絡,但不絕如縷,核心價值不會改變。」
去年八月開始整理2004年的教學檔案,那是我這一生,第一次強迫自己擠出時間寫下的教學檔案。在此之前,不論是自己班級的課程,還是向外分享的課程,幾乎不曾親筆寫出來過。時間與體力的極度缺乏當然是重要的原因,然而,最大的因素是「我不知道該寫甚麼?」
我是國小實務教師,對!「實務」!面對學生時,我看著他們的眼睛與動作,不必「用心」解析,就不自覺的澈悟這個學生為甚麼要這樣說這樣做,當然更不必「用心」解析,就不自覺的選擇了合宜的應對與回應。
對!我的教學彷彿是天然的,不自覺的,包含與學生應對的方法態度,包含該如何設計課程,包含我的教育哲學。
一直到有人提出質疑:「你為甚麼這樣那樣?」我才會略略停頓一下,心頭自然而然浮現出原因,向別人述說出來。
但其中仍然有許多無法述說的,彷彿是心與意自行在運作,彷彿心與意上面承接著那個天命,天命帶著我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我沒什麼阻礙的優游其間,我不是沒有思想,但那是我的天性,就像人需要思想「肺啊你張開!肺啊你收縮!」才能去呼吸嗎?
那就是我教學的一切感與心,那是天性。
偶而犯錯是難免,我是有慾望的人啊!但是我會非常迅速的發現自己的錯誤。深自愧悔的反省,年輕時當然很頻繁,年紀大了,雖然錯誤少了,反而常常轉切到反省模式,檢視自己。很怕自己滑了!慣了!
我很喜歡別人問我問題,向我質疑。因為通常我不會覺得教學之間有任何問題,只要呼吸順暢,哪裡會想到「這裡我呼吸比較快,那裏比較慢」呢?
不是每個教師都懂嗎?不是每個教師都這樣自然而然嗎?我不知道哪個部分需要向他人解析!真的不知道!
唯有旁人提出問題時,我才有更多反省的機會,從問題這個點重頭檢視自己的教學整體結構,避免自己的不知不覺。不論我有沒有犯錯,不知不覺都是可怕的,都會讓我無意識的深入某種習慣的陷阱。
但困難的是:即使有人願意提出我的質疑,我拙劣的語言能力,也很難順暢的表達溝通。
就像是:我要如何形容我是怎樣呼吸的呢?科學上應該有許多專有名詞可以理性描述,文學上也必然有許多感性詞句可以形容。但是在教學上,我只會使用經典上的基本價值語詞,例如「格致誠正修齊治平」「致良知」「知至至之可與機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扣其兩端而竭焉」「舉一隅而以三隅反」或是「讀書不求甚解」。
說起來像是陳腔濫調,但我一切教學上的思想與行為,就僅僅是從這其中凝結核心、開展無限的;他們深刻表達了我的感與心,甚至更深層的天命。
無論我寫了多少字,做了多少行為,也就是這一些字句而已。這些深深融洽在我筋肉骨髓心靈裡,即使我還做不到做不好,我仍然能分辨自我的是非對錯,知道其實我應該怎樣才更好才合宜。
可是我在白話文的世界找不到可以表達感、心、天命的語言。
我二十歲出社會之後,面對的教育相關白話語文都是來自歐美翻譯的,我幾乎都看不懂。師專當年僅僅讀過一本教育史,一本教育心理,我不喜歡背書,如果內心無感,我更看不懂、背不起來。
當年師專教師們中文素養都不錯,我還能大略能從課堂的講解,理解這兩本書和某些中文經典的對照意義,但很多仍然無法理解,例如有一位教育學家說甚麼「給我十二個孩子,我可以把他們教育成各種職業」這一類的,時光過遠,實際語句記不很清楚了,更記不得那是甚麼理論。這兩本書讓我對教育充滿了疑惑,但無法撼動我的心,所以我很迅速遺忘了內容,也無法使用這些語句來表達。
這證明我很魯鈍,所以在語言上很固執,我至今只會使用自己的語言表達說明,我很難與外界溝通,不是不願意,實在是我很魯鈍,我學不會現代的教育語言。
這也讓我漸漸放棄與人溝通教育,漸漸放棄書寫自己在教育上的想法與做法。
再者,我也一向認為,天命的運轉其實是在教育之上的,人性本善無關於道德,而是完滿。我很魯鈍,絕不完滿,但像我這樣笨拙的人,都有能力進行合宜的教學,我堅定相信只要天命所至,有許多人可以進行完滿的教育。
不差我一個,也不差我一個人需要留下甚麼紀錄。
唯一讓我想繼續寫的理由,是我比較特殊的背景。
先父年輕時目不識丁,十六歲離家從軍,在生死交關的戰旅中,因為戰功升為連長。作為長官,糧餉當然要負責按時發放。當時每個月領軍餉都需要名冊書寫,書寫的隨軍文人染上抽大煙的惡習,寫一次要兩個煙泡,價值先父半個月的薪資。先父因此發憤學習,一開始照著名冊比畫臨摹,寫到最後練得一手好書法,中年家居時,教我如何看史記,帶我解讀楚漢相爭的種種關鍵。
先母則是大家閨秀,飽讀經書,詩畫甚佳,孩子們都耳濡目染,深浸其間。
讀小學時,我文言文章寫得比白話文好。
這不僅僅是寫文章的關鍵,我認為這是我價值核心的關鍵,一直到二十四歲以前,我是活在傳統中國文化中的,人生價值如此,教育理念也如此。因為貧賤的成長背景(我的親戚長輩都飽讀詩書,來到台灣不是將軍就是國大代表或某官員,家母嫁了先父,立意遠絕一切親人,以免傷及家父自尊),我沒有染上文人的惡習,卻領受了文化中最優質的學習。
或許,這是我能固執的守在「感」與「心」,「誠意」與「正心」之際,開展自己教育哲理,和許多學習歐美教育者不同的原因。
或許,這是我自覺,不會再有這樣一個我的原因。
至少在台灣吧!中國文化的涵養,已經永遠消逝了。和學術研究無關,學術研究不是文化涵養,一個世代,一個家族,一個那樣的師專教育,涵養出一個我。我並不懂學術研究,但我的生命是中國文化涵養出來的。
這之中沒有甚麼驕傲,我很平凡,只是殘存文化中非常自然而然被教育而成的一個傳統國小教師,歷代像我這樣的傳統蒙師是最平凡最基礎的了,我不如我的老師們,不如我母親與父親,當然更不如前代。
我即將消逝,也沒什麼可惜,歷史是循環的,此落彼起,蒼天若有意,中國文化的教育必將復興,和政治當然無關,中國文化的復興也不一定是如此形式,如此脈絡,但不絕如縷,核心價值不會改變。
我還是把該做的事情做完吧,這是我的天命,不論在當世有用無用,我對自己的天命應該負責。
感謝一切成就我天命的人,我的家庭,我的師長,我幾位相扶相持的老友、家長、學生。
我沒有任何神的信仰,中國文化不是以宗教的方式形成信仰,但是我深知,我們終會在天命中一起回歸,融為二氣,同成混沌,返化無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