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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遯卦之探索-閱讀古代經典尋找當代人的桃花源

遯卦之探索-

閱讀古代經典尋找當代人的桃花源

吳劍瀛

 

一個已經四十八歲退休的男人能做什麼呢?整天飽食終日無所事事。批評政治、議人長短、道人八卦唯恐天下不亂,或者可以投入立法委員選舉,還是把身體顧好,活的越久領的越多(月退俸)?不!人活到四十八歲還有許多潛能,自我發展的空間仍然無限,這時候不妨靜下心來,以不干擾生活為原則,好好讀幾本書,讀自己一向想讀而未能讀或重讀以前讀過但未真正理解的一些書,這時,新的人生視野展開了。兩年前退休時我給自己設定一個目標,選讀或重讀中國的經典,不論是古典文學、哲學、歷史,這些都是中國五千年文化的根源。所謂經典,乃是在不斷含咀玩味中,內化為人的生活、生命、氣質與思維。到了這年紀,虛榮似乎不再那麼重要,不妨趁此平心靜氣檢討自己的讀書態度和領悟能力。

閱讀經典,正如同閱讀其他書籍,其目的絕不在於追求顛撲不破的偉大真理,當然更不是為了裝飾門面,而是出於一種心智的好奇,一種想拓寬人生視野的企圖,進而培養獨立思想和批評判斷的能力。當然也可能純粹是出於樂趣,因為閱讀本身即是人生一大樂趣,追求心智滿足往往會帶來一種無可比擬的無形樂趣。

偶然的機會重讀陶淵明的一篇寓言文章〈桃花源記〉。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纔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要還家,設酒、殺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咸來問訊。自云: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比歎惋。餘人各復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數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船,處處誌之。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誌,遂迷不復得路。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未果,尋病終。後遂無問津者。

陶淵明早年也有一股淑世的豪情,但踏上幾次官場後,深感政治舞台的黑暗、冷酷、現實、虛偽,以他閑靜樸真的本性,當然「不堪吏職」,儘管生活困阨,最後仍「不為五斗米折腰」,毅然辭去就任才八十餘天的彭澤令,從此永不復仕,他雖然自放田野,過著與世無爭的恬靜生活,但他心中仍時時繫掛著社會,祈昐有一理想政治的到來,這種似出世實入世,即道家亦儒家的態度,構成了他特殊的生命情調,〈桃花源記〉一文即是在這種心態下所產生的作品,文中一方面勾勒出他心靈的歸鄉,祥和、自然、有情、樸實的人際社會,一方面也暗示了他對當時機心泥重世俗之慨嘆!

目前台灣正好走到大時代的十字路口,在這個動亂的時代,中國的文化傳統被連根的搖撼著,而本土化的觀念與思想,又像狂風暴雨一般的沖激而來。每一個小老百姓,感受到種種思想文化的影響¨¨無所適從。在這樣的顛簸中,每一個追求思想出路的人,陷身於希望與失望,吶喊與徬徨,悲觀與樂觀,嘗試與獨斷之中,我個人正是在這樣一個大浪潮中間試著摸索自己道路前進的人。

易經中有遯卦,屬十二消息卦,〈遯〉卦的時義在與時偕行。

序卦傳云:「恆者,久也。物不可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遯。遯者,退也。」遯卦前是恆卦,恆是日久天長,凡事物極必反,久必生變,退為其中之一的選擇,遯的含義是退,遯就是退避、退休、退隱的意思。更有主動、從容、隱逸而去之意。

《象》傳:「天下有山,遯。君子以遠小人,不惡而嚴。」〈遯〉上卦乾為天,下卦艮為山,天下有山,如山高起,而天更遠而去。山勢雖險峻陡峭,再高也頂不到天,天無邊無量,可作無限後退,山節節進逼,終有力盡之時。所以君子觀此卦象,能遠避小人而不顯露憎惡的情態,以免招禍害,雖敬而遠之,然要外順內正,並能保持莊嚴持重,潔身自愛,不附和小人。亦可端正人心,為社會國家保存公道與正義,為未來復甦存機。〈雜卦傳〉云:「遯則退也。」所以〈遯〉的意思為遠去,為退避。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雖是杜撰的故事,卻冠以真實的時空,讓人有如真似幻的感受,接著以「漁人」做了故事的主角,原來在中國人的心目中,「漁人」是超拔於流俗,樸實恬靜,無纖毫之名利縈繫於心的一種人格象徵,這種人在現實社會中最不起眼,竟日只知回歸自然,徜徉在山水之中,可謂道道地地的「愚人」(「漁人」之諧音),也正因如此,沒有機心,才會「忘」路之遠近,從而神遊於一理想的世界。

然而作者心目中所嚮往的,並非高不可攀之遺世獨立的神幻仙境,只不過是一「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的平凡人境,這裏人人都安享天倫,志安少懷,這正是儒家理想的大同世界,這裏和諧閑適,彼此情感交融,是一個沒有陌生人的社會。漁人剛從理想境界回來,在現實的薰染下又萌發機心。違逆了「不足為外人道」的謊言,向太守告密,作者對當世人心習染之泥重的反諷,我們是可以理解的。人一有機心,深陷於現實,隨波逐流,就不會為創造理想的大同社會有所關懷,人間淨土之門再也不為世人而開。故「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誌,遂迷不復得路。」

〈遯〉卦〈彖〉傳也讚嘆道:

遯,亨。遯而亨也。剛當位而應,與時行也。小利貞,浸而長也。遯之時義大矣栽!

〈遯〉卦的主要精神在說順應時勢。如何才能順應時勢?〈遯〉雖為陽剛退避之卦,但仍然有亨通的結果,何以既遯而又能亨通?道理在「與時行也。」尚秉和在《周易尚氏學》中舉例說明:

「然而不能不遯者,時不可也,故曰:「與時行」。遯太早則有過情譏,如嚴光是也;太晚則不能遯,沉溺於小人之中,而不能免,劉歆是也,行而宜之之謂義,故夫子極歎時義之大。」

尚氏舉東漢嚴光早遯,致漢光武帝思賢求而不得,及漢劉歆事王莽不能遯,致誅莽不成,自殺身亡,來證明要遯也要合「時」、「與時行」就是根據具體時機條件來行權變,在權變之中尋求安身立命亨通的方法。處「遯」的時機,不宜有所作為,但並非消極無為,只可「小利貞」往往會成為將來「利貞」的基礎,「勿以善小而不為」,所以說「遯之時義大矣栽」。

〈遯〉卦六爻,下三爻與上三爻的情況明顯不同,下三爻屬於艮,艮是止,所以初六不往,六二執革,九三係遯。上三爻屬於乾,乾主於行,所以九四好遯,九五嘉遯,上九肥遯。上三爻越是無繫應越好,越是遠於二陰越好。九四好遯,不如九五嘉遯。九四與九五雖好遯、嘉遯,但都有所繫應,都有所疑於遯,也都與二陰不遠,所以都不如上九肥遯,上九在卦外之極又無繫無應,心無疑慮,超然而遯,雖當困窮之時,卻能果斷遯退,可謂心地寬闊,綽綽有餘裕,是最善處遯之人。

〈遯〉卦象徵小人之道漸長而君子之道漸消,君子不得不暫時退避以蓄積力量,人生在世難免遭逢蹇困險阻,所以〈遯〉卦在闡明退避隱遯的人生哲理,也是人生經驗的總結。人之一生面對現實生活中,時運不濟或情勢逆轉時,整個大環境已不利己時,就應退避沈潛待復。人生樂苦與成敗必然會相伴,這種「與時偕行」的避世思想給人精神上極大的安慰,彌合正道無法伸展的心靈創傷,並以理性來冷眼看世界,不為遯退而受傷害。所以順時的「遯」避,是以退為進,並以建立不以成功或失敗來論英雄的豁達人生觀。

中國人向來把從政當做是人生踐德的一環,陶淵明用世是他的本心,歸田乃是他不得已的選擇,也是符合他閑靜真樸的本性,出仕則不免有「違已交病」之患,歸田不是為了謀得遺世獨立的快感,也不是為了求取虛浮的隱居清名,而是為了保全本性中自然的「真我」。遯卦表達的主要是政治思想,它明確地使用了君子和小人兩個政治性慨念。君子和小人不反映政治地位尊卑高下的差別,它們反映的是政治家們個人道德觀念,道德行為,和政治主張上的對立。在小人逐漸取得優勢的政治環境中,君子應該採取靈活的對策,遯藏的策略,即在堅持原則的前提下,或者對小人不惡而嚴,或者暫時遯去,以待時變,遯卦講的遯,只是政治鬥爭中的一種靈活的策略思維,有其不忍的使命感,與道家追求出世,忘卻塵俗的人生哲學根本不同。

中華文化博大精深,其特有的思維模式,審美意識,價值系統等、都是世界文化中的珍寶,可是我們在進行文化反思的時候,發現一段史實,張之洞在一八七五年為全國「初學者」所開的一個書單〈書目答問〉,從先秦到當代學術,甚至包括天文幾何等所謂新學,總共列了兩千兩百種書,兩千多位作者。這書流傳很廣,影響極大。透露給我們的等於一百多年前中國讀書人的「共同知識範疇」。然而在一九七九年國學大師錢穆憂心中華民族將來的出路究竟在那裡?於是為「讀書人」開出一個國學書單:〈論語〉、〈孟子〉、〈老子〉、〈莊子〉、〈六祖壇經〉、〈近思錄〉、〈傳習錄〉,總共七本。書單開出的同時,錢穆還趕忙強調:後三本全是白話文!

張之洞的兩千兩百部必讀的書和錢穆的七部必讀的書放在一起,再問問這一百年中國人拋棄了多少自己的東西?近日教育部為了修改歷史,國文的課程,而一連串斷文化之根的政策作為,這個過程,應稱之為集體失憶,自我滅音,也不算太過吧?

桃花源是陶淵明杜撰的美麗神話,但確在每一個人心中烙下一鮮明的印記。多少人窮其一生尋尋覓覓的找尋,遠離塵世不受世俗干擾與羈絆的「桃花源」,陶淵明的飲酒詩:「結盧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心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更是達到空靈的境界,陶淵明所以能「固窮」而樂在其中,這首詩已把他的心境做最豐美的描繪。哲人已遠,而人世之大偽依舊,誦其詩,想其人,不禁讓我們有淒然企慕之嘆。我們要到那裡去尋找二十一世紀的「桃花源」?閱讀經典,相信每一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會有一個美麗的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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