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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莊、惠觀魚樂之辯  李忠胤

 

莊、惠觀魚樂之辯
作者:李忠胤
 
 
  古來讀<莊子.秋水篇>者,對於莊、惠二子辯魚之樂於濠水上,鮮不被二子精彩之論辯所深深吸引,咸認機鋒處處,而二子各有擅勝。莊惠二子論辯魚之樂與否,從莊觀魚游水中而興魚亦有樂悠遊之嘆始,到惠反問莊何以能外知魚樂,再到莊、惠雙方相互詰問對方之不能知彼思,而就在這看似論辯已似至盡頭處,卻又能不斷的另闢出蹊徑的對話之中,逐成此莊、惠辯魚樂於濠水上之千古佳文。讀此文所述之論辯過程,若就邏輯辯證之理觀之,在正、反、合皆已完成並且在看似前已無可再進的往來對話中,最後莊子則是以「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來做為辯論之結。然而,這一句「你問我魚樂的那一刻,彼時我已知之於濠水之上矣」,到底所指的是什麼意思?是一句詭辯之語辭,只為讓惠子辭屈而已?還是在講莊子已真知魚之樂,故有如是云?對此,有就「唯物」之立場而觀者,認為莊子終因已落屈下風,所以惟有用詭辯方式,以一句「我早已在濠水之上時就知道了」,而讓惠子證無可證、駁無可駁,再無任何可切入之點;另有持「唯心」之立場而觀者,則是認為莊子因已達「至人」之境界,所以是既能盡己之性,亦能盡物之性,故因此能善通物性而知魚樂,其理甚明矣!然而,此句「我知之濠上也」之真實義,是誠如「唯物」與「唯心」二者之所論?抑或是莊子最終所欲表達的,其實是另有所指?
 
 
-地籟、人籟與天籟
  
  <齊物論>女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子游曰:「敢問其方。」子綦曰:「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旡作,作則萬竅怒呺,而獨不聞之翏翏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隨著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子游曰:「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敢問天籟。」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
 
  在莊子<齊物論>中有地籟、人籟、天籟不同之形容,籟者,樂器也,能發聲;地籟者,眾竅是已;人籟者,比竹是已;天賴者,「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何謂地籟?風吹大地時,眾竅穴所發出的嘯號聲是也。何謂人籟?人籟之發聲,就像那排簫所吹出的各種不同音符。至於天籟所指為何呢?天籟之音可得而聞之?莊子對於何謂天籟則是釋之曰:到底是「誰」在吹萬不同?又「誰」能鼓動天下?難道是萬物自己能够「發聲」?或是有一「真實主宰」在後面摧動著?其實莊子在<齊物論>文中之所以取「地籟」這樣的象徵,這是用以隱喻天地間各類萬物之不齊,就像是地上各大小不同之竅穴,當受風吹而發聲時,將各有差異一樣;取「人籟」這樣的象徵,這是形容人們將因於其思想或質性上的相異,所以其見事論述將各有主見,而每個人所持論調之不同,將猶如那聲器發音之有別一樣;至於何謂天籟之聲?舉凡我耳之所聞,無一無非是天籟之所屬也!而這種不管是鳥叫或蟲鳴、風聲和雨聲、一切有聲、無聲,皆是「天籟」所屬的這樣象徵意義,這是在講天地萬物之聲籟雖千千萬萬各不相同,然而若就「天地之立場」以觀「萬籟」,萬籟卻是「齊而無分別」,亦即「天籟雖萬,實一」-皆是天籟之所屬之意!又,萬籟雖萬,天地卻能視之齊一而無分,這是因為天地之道能够做到無我私之故也!
 
 
-是其所非,非其所是
 
  <齊物論>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以為異於鷇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
 
  天地間萬物其大小不一、質性不齊、族差類異,此乃自然之既存!而人心之不同,各擁一己主觀之價值和成見、並且將依此來做為擇物時的判斷依據,這也是不足為奇的事。由於天地之道乃是一大平衡,所以只要有一陰,則必應之以一陽,陰陽定會同時並立,同樣的若有「正」面之生,則亦必會有「反」面之存.也正因為有陰就有陽、有正就有反,所以人們在對於一事之理的判斷時,就一定可以找出主觀認定上所謂「是」的面象,以及另一個所謂「非」的面象。另外,這種因人心主觀成見所生出的是、非之分,又往往會隨著時、空立場的差異不同,而更易其原先所賦予的認定意義。基於此理,當雙方在論辯時,為了使自己能够順利的勝出,這時兩人很容易的就會彼此「是其所非,非其所是」-各自選擇心中那自認為最正確有利的立場來論述己是,同時還會想辨法找出對方另一邊不利的立足點來駁斥彼之非。如此一來,雙方在這種各自固執主觀所想並且各說各話而毫無交集的情況下,未來不管再繼續辯論多久,不但不能拉近彼此想法之間的距離,而且原本所各自持論的「是」與「非」-亦即所謂的「事實的真相」,也是無法獲得最後的定論.同理可推,當莊子與惠子各以己之立場辯魚之樂否,最後又能有「誰」可以真正的來證明魚是否得樂? 
 
 
-天地一指,萬物一馬
 
<齊物論>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
 
莊子在<齊物論>有云:「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這一段話所述文意是在講:手有五指,五指大小、長短各不相同,故若僅取其一指,則此指將不足以代表其餘四指,「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之意;馬有白馬黑馬,其色有異,故若僅以白馬,則將不足以喻眾馬,「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之意也。另外,五指雖各有不同,然而若就「是否為指」這一立場而論之,則任一指無一不是手指,而這種以另一相對立場以觀的方式,就像是天地四時寒暑之道之於萬物,各類萬物之生長作息雖各不相同,但對於此一萬物所共同依循生長作息的四時寒暑之道,則是‘一’而無分別,「天地一指」之謂也;天地無私無我,其視萬物皆同而無異,並不會有彼我、親疏之分,所以天下雖有黑、白與其它眾馬之別,然天地視之卻是同而如一,「萬物一馬」之意也。其實莊子此處之文所表達出的另一層含意,這是在講人心因存有我私之主觀成見,所以若就人之小我立場以視萬事萬物,則無一不獨立、也無一不分別,而天地之心則是因無我私,因此天地之視萬物,則是無內外、彼我之差異,亦即對於事之善惡、是非或物其形之大小、美醜,其間則是一無二致。又正因為人有一己我私之主觀成見,故人在觀外物時所生出的一切哀樂、好惡等覺受,也僅能及於一己之身而已,他人是無法取而代之的,這就像水之冷熱,惟飲者能知之一樣。至於天地之心因無我私,所觀萬物則無別,故所觀能達一切處,並且無一不真實、無一不透徹!也就是說,若從天地而觀,舉凡一切我見所生出的喜怒哀樂等覺受,是既是彼,亦是此,彼我並無分別!
 
 
-心、物兩忘,我知之濠上矣!
 
  <秋水篇>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人凡若僅知以一己主觀之立場見事,則所見之明,將只能及於一已之身而已。倘若能進而暫捨主觀而就彼觀,做到推己及人,則此時之所擁有,將可具備彼此之明。更進者,能法天地之無私無我,不再存有任何小我之成見,視一切事物皆一,並無彼我、內外之分,則所觀將明矣!至矣!讀莊子<秋水篇>中莊、惠二子觀魚樂其文之義,應做如是觀!
 
  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 於初始,莊子、惠子偕遊濠水之上,並見游魚從容悠遊於水中,斯景斯情,莊子是生觀得魚亦有樂之感。
 
  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惠子反問莊子,子非魚,豈能知得魚樂?此句之義所表達,若就莊子、惠子和魚三者之立場而論,是指僅從「莊子之立場」而觀,意思是在講若只是莊子一己心中所想,當然僅及莊子一己之樂而已,如何能再外知魚之樂?
 
  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莊子反辯問於惠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此句所表達之意思,是僅就「惠子的立場」而論,指出惠子只能知惠子一己之感受而已,那裏能再外知莊子心中所想以及魚之樂?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 我不是你,所以無法站在你的立場來了解你之樂;同樣的,你也不是魚,因此你也將沒辨法以站在魚的立場來了解魚是否快樂。此處所將表達的,其實可以說是就「魚的立場」而論,指出了惟有能够站真正在魚的立場,才會知道魚本身是否快樂?然而,即使魚真的能懂得自己快樂否,而這樣的「了解」若真的存在,最多也只是另外一個站在「小我」的立場以觀而已,這與你、我或莊、惠之立場以觀,豈又有何分別?
 
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濠上者,源流之本之所象徵也。又,何謂源流之本?是指莊惠二子觀游魚悠遊時的初始之際?或指所謂的「萬物之本源」?抑或指「我原來之本」?儵魚出游從容,一切本乎自然,而莊惠二子出遊觀魚,彼時心中之所存,亦盡在當下!此時此際,斯景斯情,既不落在莊、惠,亦不落於魚,順自然而任運之,一切盡在道中,心與物復存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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