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2021年 12月下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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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貞一易簡----易解老莊初探 劉君祖老師

貞一易簡──易解老莊初探
 
台灣周易文化研究會創會理事長
劉君祖
 
    易為群經之首,百家之源,深入體悟卦爻結構及其蘊涵之理氣象數,對各派思想都能有精微的掌握與會通。老莊以降的道家思想,夙稱顯學,為華夏文化中至為重要的部份。本文即以易理會通道學,嘗試有所樹立,以彰前賢,以啟後學。
 
窺機遠害,逍遙自適
    易經觀測世變,以知機為尚,當機立斷,見機而作,不俟終日【註1】。道家與時遷移,應物變化【註2】,於此亦有甚深體會,《老子》63、64二章堪稱典範。
   「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大小多少,報怨以德。圖難於其易,為大於其細。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是以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夫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是以聖人猶難之,故終無難矣。」為無為,已顯示道家標榜的無為而治不是無所作為,而是超越一般有為的更高作為,無為的前提是少私寡欲,見48章:「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為道日損指的正是易經損卦大象傳所稱:「君子以懲忿窒慾。」損卦外艮為止為山、內兌為情慾為澤,正為移山填海、止欲修行之象。一旦修為有成,損極轉益,便可如益卦大象傳所言:「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損卦無為,轉益卦成無不為,利有攸往,利涉大川,與時偕行,日進無疆【註3】,何等暢快淋漓!繫傳稱:「損,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損,先難而後易;益,長裕而不設…損以遠害,益以興利。」說的真是精確。
    人的慾壑難填,修德何其不易?損之又損,蘊養成習,久而久之,便成自然簡易了。私慾是人之大患,必須合理節制才能遠離禍害,才能為民興利。
    損卦上爻正是損之又損至於無為之境,懲忿窒慾已至上卦艮山絕頂,小象傳稱:「弗損益之,大得志也。」
爻變成臨,自由揮灑,君臨天下,無為進而無不為矣!損極轉益,益卦初爻為內震之主,充滿活力,爻辭稱:「利用為大作,元吉,無咎。」正是大有作為之象。
    無為的觀念幾乎貫串老子思想的核心,書中處處可見。57章:「聖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無欲而民自樸。」以無為和無欲並稱,顯見領導人無欲才能真正無為而治。75章:「民之饑,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饑。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是以難治。民之輕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輕死。」苛捐雜稅,壓榨人民,使民不聊生起而反抗,是因為居上位者欲望無窮,多事妄作。易經損益二卦初爻代表基層民眾,皆有減稅薄歛之主張。損卦初爻稱酌損之,益卦初爻稱下不厚事,損下益上、以下事上須量力而為,不宜負擔過重。下不厚事的厚,即其上求生之厚的厚。為上者不該苛酷厚斂,應厚待百姓以紓民困,剝卦大象傳稱:「上以厚下安宅。」坤卦大象傳:「君子以厚德載物。」這才是為政正道。《老子》10章稱:「愛民治國,能無為乎?」問的很到位,充份揭示道家治國的基本主張。
    無為除了主張領導人少私寡欲外,也希望帶動老百姓有清靜心,如此上下和睦不爭,國家容易治理。第3章講出方法:「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尚賢在其他各家思想多正面主張,道家獨持異論,有其深沉考量:過度標榜賢能可能啟民爭心,所謂貪夫殉財,烈士殉名,熱衷名利皆非好事。29章指出一般有為而治的弱點,愈求好愈難好,主要即因欲念未除、執著過甚:「將欲取天下而為之,吾見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為也,不可執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
    無為的觀念出現甚早,第2章即稱:「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37章為道經最後一章,作出天道的總結:「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無名之樸,夫亦將無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定。」領導人守無為之道,上下簡靜相安,一切自化自定,坐收最好的管理績效。以樸質自然鎮住種種蠢動升騰的情慾,正是損卦懲忿窒慾之象。無名之樸在32章已有說明發揮:「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也。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侯王守樸,萬物將自動賓服,施政惠民如甘霖普降,百姓不必強制也自然均平。38章為德經首章,人行天道就得無為:「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無為而有以為。」無為損極轉益,一般人難以知曉,也不容易真正做到,故而43章稱:「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若能做到,必成大功,47章稱:「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明,無為而成。」
   48章繼「無為而無不為」後,又稱:「取天下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有無為的政治哲學,表現在行政上就是化繁為簡,少生事端。57章亦稱:「以無事取天下…我無事而民自富。」如果治理國家煩擾多事,則成:「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朝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技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管的愈多,反而愈亂,上下鬥智逞能,沒完沒了。58章亦稱:「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察察之政造成缺缺之民,徹底偏離了上下清靜少欲的無為主張。
 63章可視為道家治國提綱挈領的總結:「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除無為無事外,還強調恬淡無味的施政風格,絕不搞作秀邀寵的事。35章講的很清楚:「樂與餌,過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用之不足既。」悅耳的音樂、爽口的美味會吸引人駐足欣賞品嚐,未必於人有實惠,真正大道不殉耳目口腹之慾,清淨平淡,卻使人終身受用不盡。12章亦稱:「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徵逐聲色,放縱情慾只會使人喪心病狂,行多掛礙。易經賁卦明庶政,尚文飾,正所謂官樣文章,而上九爻辭:「白賁,無咎。」小象傳稱:「上得志也。」一切炫爛歸於平淡,反樸歸真才是高境。賁之後為剝、復二卦,序卦傳稱:「致飾然後亨則盡矣,故受之以剝。」一般有為有事有味的施政,往往帶來剝爛的結果,無為無事無味才能剝極而復,生生不息。
 「大小多少,報怨以德。」語法及主張都值得注意。以德報怨的觀念似乎很偉大,卻引人爭議,二次大戰日本無條件投降,蔣介石總統即以此號召寬恕日本,未予求償,當時及往後都招致批判。《論語‧憲問篇》有人問:「以德報怨,何如?」孔子回答:「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析理清楚,態度正大,讓人沒有話說。易經解卦一泯恩仇,大象傳稱「赦過宥罪」,過失可赦免不計,罪惡只能寬宥減輕,不宜全部放過,否則何以勸善懲惡?但老子本章此言似有考量,人生結怨往往其始也小,其畢也鉅,為弭禍端,最好以德寬宏化解。大其小多其少,不敢忽視小和少,假以時日,小會變大,積少成多,就難以處理了。這正是知機應變的智慧,凡事都得及早感知,從容化解。所以後文稱:「圖難於其易,為大於其細…天下大事必作於細…多易必多難。是以聖人猶難之,故終無難矣。」世路人情險巇叵測,即便聖人都不敢輕忽以對,戒慎恐懼,全力以赴。易經大壯卦六五爻「喪羊于易」,旅卦上九爻「喪牛于易」,繫辭傳稱:「危者使平,易者使傾,其道甚大,百物不廢。懼以終始,其要無咎,此之謂易之道也。」老子窺機遠害,與大易之道相合。
 63章義理既明,接下來的64章自然顯豁,教人明察秋毫,終始敬慎以求不敗:「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泮,其微易散。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慎終如始,則無敗事。」幾成而敗,功虧一簣是人生憾事,未濟卦卦辭稱小狐汔濟,井卦稱汔至亦未繘井,皆言此敝。需卦九三爻需泥致寇,小象傳提醒敬慎不敗,爻變為節卦,可見節制嗜欲才能免於不敗。故而64章再強調無為不欲的重要:「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是以聖人欲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學不學,復眾人之所過。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學不學,又與世俗常識唱反調,所謂絕學無憂,有其立論深意。【註4】
 未有未亂之時,及早下手弭患,安定的局面容易維持。未有任何徵兆,怎麼看得出來呢?這恐怕得易經所稱大人境界才辦得到了,文言傳有云:「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後天而奉天時是一般知機應變,先天而天弗違就是未兆能謀的更高智慧了!
    其脆易泮其微易散,讓人想起坤卦初爻的警醒:「履霜,堅冰至。」文言傳稱:「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辨之不早辨也。」坤卦的智慧講究順勢用柔,形勢判斷以知機為先,為免餘殃蓋頂,人生真得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坤卦也反應眾欲漸生的人生實情,容易先迷失道,所以得依理制欲,修練無為,才能後順得常。
    莊子雖逍遙自適,與老子風格大異,於世故人情關鍵處仍有共識。〈大宗師第六〉一篇中的名言:「其嗜欲深者,其天機淺。」精確已極,修道尚天機,嗜欲習染深的人絕難悟道。〈至樂第十八〉篇末探討物種演化,有言:「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不識機微,難以知曉萬事萬物的變化。〈人間世第四〉深刻揭示人際險惡,假借孔子及蘧伯玉之口,教導顏回、葉公子高與顏闔窺機遠害之道,非常警醒動人。「且以巧鬥力者,始乎陽常卒乎陰,泰至則多奇巧;以禮飲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亂,泰至則多奇樂。凡事亦然,始乎諒,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人際酬酢互動,往往開始單純,到後來變得複雜失控,欲全始全終甚難。未濟卦上九爻辭稱:「有孚于飲酒,無咎。濡其首,有孚失是。」小象傳批:「飲酒濡首,亦不知節也。」易經最後一爻說的正是這種情境。顏回欲說服殘暴的衛君向善,葉公子高出使齊國想完成使命,顏闔將任衛靈公太子的老師,都得評估風險,預作防範。
    易經噬嗑卦充滿鬥爭殺機,初爻屨校滅趾不行,上爻荷校滅耳凶,小處不慎,終至積惡滅身。復卦初爻不遠復元吉,上爻迷復凶有災眚;無妄卦初爻往吉得志,上爻無攸利窮之災;坤卦初爻履霜不戒,上爻龍戰于野其道窮終至堅冰。世事發展每每如是,差之毫釐失之千里,能不戒慎嗎?
    《黃帝陰符經》為道藏中名著,幾乎全衍易經及老子之理,識機應機為重中之重。「天性,人也;人心,機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人心機微的掌握,即可搞定一切的變化。「動其機,萬化安。」行動應機,必成大功。「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輕命。」事機的巧妙運用,全看人的修為智慧,君子保命全身,小人輕身喪命。「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天人合發,萬化定基。」說的更是酣暢淋漓,深得箇中三昧。
 
專氣致柔,厚德載物
    道家思想尚柔,靈活機變,待人接物又重包容忍耐,完全與大易的坤道相合。周易首乾尚剛,殷易《歸藏》首坤尚柔,又稱坤乾【註5】,雖已失傳或納入周易中,其思想主張似乎仍可於《老子》書中見之,老子五千言或可稱之為歸藏易?
    6章稱:「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緜緜若存,用之不勤。」谷形内虛深藏,書中常作為道體的象徵,神則為道用之微妙莫測,繫辭傳所謂「陰陽不測之謂神」、「神無方」即是。道用長存,沒有止歇之時,柔勁內發,緜延不盡,不會有勤苦勞神之象。玄牝指最高深微妙的坤德,坤卦即以母馬為象,推崇牝馬之貞,行地無疆。離卦為中女,標榜柔順利貞,卦辭亦稱「畜牝牛吉」。61章講大國當謙和包容小國,稱為天下之交,天下之牝,而「牝常以靜勝牡」。36章講欲取反與的微明之術,宣稱「柔弱勝剛強」。43章揭示:「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無間。」這是以水作比喻,78章説的更清楚:「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水滴石穿,人所共曉,卻很少人願意示弱讓步,可見知易行難,用柔並不容易。70章老子發抒感慨:「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道家深智樸行,一般人利欲障身,未必真懂能行。大易以簡易立教,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簡而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繫辭傳終始皆言簡易,千古卻難得解人,也沒有多少人真行簡易之道啊!套句《莊子‧齊物論》的話:「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老子58章亦云:「人之迷,其日固久。」易經坤卦卦辭稱先迷後得主,彖傳期待眾人能「先迷失道,後順得常」。
    10章檢討人的身心修為,拋出好多問題:「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嬰兒乎?滌除玄覽,能無疵乎…天門開闔,能為雌乎?」專一心志,氣運柔軟,能否像嬰兒那樣無所習染、鬆和舒適?易經屯卦象徵初生生命,清新可喜,元亨利貞;待涉世漸深一入蒙卦,元德即受蒙蔽,外阻內險,僵硬難過。老子書中屢見嬰兒的意象,反映歸真反樸的理想,試圖靠後天清心寡欲的修練,以啟蒙復元。嬰兒頭頂上腦神之樞機稱天門,柔軟主意識出入,長大後變封閉僵硬,道家修練可返老還童,再現柔軟開闔之態。老子講的不是空理,許多都從實際的修練養生中悟出。
     28章稱:「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為天下谿,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樸。」溪谷、嬰兒、樸,老子不斷言此意象,敦促世人深刻反省。55章將嬰兒清新柔和之理推到高峰:「含德之厚,比於赤子。蜂蠆虺蛇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脧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赤子由慈母懷胎哺育所生,屯由坤卦而來,坤彖傳稱:「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屯繼承了坤的厚德,赤子含蓄着母親渾厚的生命力,一派天真自然,毒蛇猛獸都不會找他麻煩。50章説養生有素的人和氣致祥,也有類似功效:「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履險如夷,在乎鬆透和柔,履卦為繫辭傳憂患九卦之首,為德之基,和而至,履以和行。至字貫通天地,説到做到,正是坤卦生命力的核心,彖傳稱:「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赤子終日號哭卻不啞嗓子,也是因為和之至;小拳頭握起來很緊,掰也掰不開,是因為筋骨柔弱;不知男女交合之事,小生殖器卻常常勃起,因為精氣充足。這些細膩的觀察給人很大的啟示:人生處世,愈柔和愈能掌握住東西;愈剛硬,愈容易失去一切。誠如9章所言:「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
    坤卦大地之母的意象,亦屢見於老子書中。25章稱道「可以為天下母」,20章發抒懷抱,自稱「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開宗明義的首章稱:「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幾乎是乾坤二卦彖傳所述的翻版:乾元統天,萬物資始;坤元順承天,萬物資生。52章再申:「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59章稱:「治人事天,莫若嗇。」嗇為愛惜節儉,不浪費資源之意,〈說卦傳〉即言坤為吝嗇。「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是謂深根固柢,長生久視之道。」節儉持國,才能長治久安。
    67章處世智慧:「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母愛曰慈,照顧子女的心念茲在茲,無微不至。「慈故能勇…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衛之。」真愛生大勇,母雞護幼雛會跟鹞鷹拼命,這是屢見不鮮的事實。易經孚、育二字,一為母鳥孵蛋,一為女人懷胎兒頭下腳上順產之象,顯示動物照顧下一代的親子情懷,老子以慈為處世元寶,真正抓住了自然生命的核心力量。儉約與嗇相通,愛惜資源而不浪費。不敢為天下先,正是坤卦「先迷後得主」之義,搶先就迷,居後才合乾主坤從之理,雙方配合無間,生生不息。寧居後,不佔先也是謙德,謙亨君子有終,66章講出了大道理:「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谷王。是以聖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後之。是以聖人處上而民不重,處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海納百川,以其居下,愈不爭反而愈擁有,故67章稱:「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
    坤卦的厚德載物,在老子即稱玄德,51章稱:「道生之,德畜之,長之育之,亭之毒之,養之覆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母親照顧子女,生長養育,並不據為己有,也不會恃此而求回報,更不會主宰控制。人若能將這種無私無我的愛心推展到人群社會,不獨子其子,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就是最高的德性了。「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乾為天道,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坤為地德,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老子思想的根柢還是易經,雖尚坤陰柔順之德,並未悖離乾陽剛健之道,賁卦彖傳「柔來而文剛」一語,足以說明其處世的深沉智慧,老子骨子裡其實剛的不得了,卻會用柔去文飾包裝,化解阻礙而達成最後的目的,這在許多章中都可以窺破其用心。世傳所謂黃老之學,以及對法家治術的深刻影響,當循此而得了悟【註6】。
    36章謂微明之術講的最露骨:「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柔弱勝剛強。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韓非解老喻老,專在此處用心,他以句踐滅吳、晉獻公假虞伐虢、智伯襲仇由為例證,將微明定義為:「起事於無形,而要大功於天下。」帝王統御的心術機微,生殺予奪的權謀則為國之利器,斷斷不可以示人,以免為臣民利用,才可以絕對的控制,不讓深淵中的魚跳脫。60章聲稱:「治大國,若烹小鮮。」小鮮即小魚,所謂千滾豆腐萬滾魚,烹魚最需火候,火太強魚爛成糊,火太弱皮熟肉生不入味,治理民眾亦然,得定國安邦,調和鼎鼐。易卦中的魚皆指小民,民為邦本,不能亂折騰。姤卦二爻包有魚、四爻包無魚,都針對初爻的基層民眾而言,包無魚就是沒治理好民眾,使魚脫於淵。剝卦五爻稱貫魚,領導人必須有貫通整合民眾的能力,團結對抗剝爛不堪的危局。中孚卦信及豚魚,也是以誠信待下,能孚眾望,可眾志成城,利涉大川。
    玄德深遠無極,以高妙的方式引領民眾歸真返樸,止欲息爭,65章稱:「常知稽式,是謂玄德。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然後乃至大順。」深知自然法則,依理順勢行事,便可全合大道。乾為天理,坤明地勢,理勢合一。生生不息。老子於坤德特有體悟,究其根柢,並未悖離乾道,故42章稱:「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冲氣以為和。」分陰分陽為二,陰陽和合為三,和則生物,萬事萬物皆含陰陽,二氣激盪沖擊產生和氣,又能生生不息。至於一是什麼,許多解釋一就是道,既稱道生一,總不能說道生道吧?一之究竟義,還得再深心參悟。
    坤德的含弘光大,老子發揮甚佳。49章稱許:「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聖人在天下,歙歙焉,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這一章應該是講領導統御的政治哲學,亦即無為而治的精義。最高領導人不宜太標榜自己的主張和看法,而應重視體察民意,百姓意見有善有不善,有信實有不信實,存之於心即可,不必太過區分,免生嫌隙爭執。歙是收斂不張揚,渾是全合而不分別,如此低調處理,百姓覺得受重視,皆願用心出力為君上服務,而領導人把他們都當自己孩子一樣慈愛照顧。鼎卦平衡治國,調和鼎鼐,彖傳稱:「巽而耳目聰明。」君王以百姓心為心,以百姓耳目為耳目,才能深入了解民隱,周知天下實情,才能如47章所言:「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明,無為而成。」。鼎卦六五居君位,爻辭稱:「黃耳,金鉉,利貞。」小象傳解釋:「中以為實也。」正為此義。大象傳稱:「君子以正位凝命。」正位的觀念,見文言傳論坤卦六五:「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肢,發於事業,美之至也。」黃裳的柔性管理即無為而治,元首不躬親庶務,透過合理授權及督責達成績效,幹部與基層獲激勵有參與感,整個組織充滿了創意與活力,元吉之評實非虛譽。
     27章對領袖人物的能耐講的也很精彩:「善行無轍迹,善言無瑕讁,善數不用籌策,善閉無關楗而不可開,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是謂襲明。」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會做事的人不留任何痕跡,會講話的人言詞沒有任何毛病,神機妙算不用任何工具,一旦閉合固結,不用鎖門,不用約束,也沒有任何人能打開解開。觀其詞意,善閉善結是指納交羣眾、固結人心而言,無需任何有形的管理工具,就可得到羣眾的由衷擁戴。所以下文才說善於救人救物,濟渡眾生,一個也不放棄,使人盡其才,物盡其用,這種態度跟智慧稱作襲明。襲是因襲、承襲,16及55章皆稱「知常曰明」,襲明即通曉並順應生命內在的自然原理,不用外在的規格形式去束縛它。易經乾卦示天理,彖傳稱大明終始,坤卦講順勢落實,文言傳云承天而時行,襲明仍是以坤配乾,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不測之謂神【註7】。
    無棄物無棄人,這種涵括萬有、包容一切的胸襟氣度,易經蒙卦九二包蒙納婦、泰卦九二包荒不遐遺、中孚九五有孚孿如、益卦九五有孚惠心、大有六五厥孚交如威如等,都達此境。繫辭傳稱:「安土敦乎仁故能愛,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委曲宛轉,成就萬物,一個也不放棄遺漏,真正體現了坤卦厚德載物的偉大精神。
    因為謙和低調行事,見機又早,謀於未兆,所以做事不著痕跡;不輕易發表言論,發言必深思熟慮信實中肯,所以不會出毛病。81章稱:「信言不美,美言不信;辯者不善,善者不辯。」56章稱:「知者不言,言者不知。」45章稱:「大辯若訥。」23章稱:「希言自然。」17章稱:「悠兮其貴言。」8章稱:「言善信。」5章稱:「多言數窮,不如守中。」又屢稱行不言之教,如此慎重,自然無口過。艮卦六五爻居君位,爻辭稱:「艮其輔,言有序,悔亡。」《論語‧先進篇》孔子讚揚閔子騫:「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老子足以當之。
    善數不用籌策,清心寡欲的人看事情容易客觀準確,所謂善易者不占,未卜先知是絕對可能的。革卦九五:「大人虎變,未占有孚。」益卦九五:「有孚惠心,勿問元吉。」大人與天地合其德,先天而天弗違,一心以惠民為念,那裡還用得著占卜?恒卦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自己不修德,妄求福報,雖千萬卜何益?
 善閉善結,聚眾以德不以勢利,在易經中亦有佳例。隨卦上六:「拘係之,乃從維之,王用亨于西山。」小象傳解釋:「上窮也。」窮非困窮,而是窮極、達到最高境界之意,維繫人心,使人不離不棄生死追隨,這是周太王由豳遷國至歧山的動人故事,《孟子》書中幾度大肆讚揚。另外,坤卦三爻含章、四爻括囊,皆如封似閉,敬慎保身而後大成,坤為廣土眾民之象,行事順勢用柔,三爻變謙亨有終,四爻變豫建侯行師,也發人深省。
    老子有微明之術,有襲明之智,都是領導統御的高段功夫。27章下了結論:「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大迷,是謂要妙。」將善人與不善人的關係講得這麼透,這麼活,真是令人驚豔,世間分別心重者應深刻體會,早日走出狹隘封閉的人際格局。78章的名言:「受國之垢,是為社稷主;受國不祥,是謂天下王。」百川匯海,大海水涵受眾多泥砂皆能化解,國君容辱承謗,方成大器,天下的共主擔負一切災難不祥,濟渡眾生實為本分。
    老子對自己的政治觀似乎充滿了自信,54章直抒懷抱:「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以祭祀不輟。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修之於家,其德乃餘;修之於鄉,其德乃長;修之於國,其德乃豐,修之於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國觀國,以天下觀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革故鼎新是建國,其後的震卦不喪匕鬯,就是香火不斷,子孫以祭祀不輟。調和鼎鼐,若烹小鮮;深根固柢,長生久視。修身而家而鄉而國而天下,頗有儒家修齊治平的味道,卻又不盡同,以此觀彼,以小觀大,而成偉業。易經臨卦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觀卦有孚顒若,省方觀民設教。雜卦傳稱:「臨觀之義,或與或求。」倒與此章意旨相合。
    世傳黃老治術已久,確實影響中國政治,道家養生治國並重,有其精微獨到處。25章稱:「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天地無私,故能長久,人間的王者也應效法天地自然之道,大公無私以治理國家。天地人為三才之道,王者可參贊天地之化育,而居宇宙四大之一,這和易經所稱的大人境界相似。豐卦彖傳稱:「豐,大也。明以動,故豐。王假之,尚大也;勿憂宜日中,宜照天下也。」王者勿憂己私,光照天下,即建豐功偉業而成其大。坤卦受形勢影響,可能迷失本性,所以作為全卦主爻的六二爻辭稱:「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小象傳解釋:「地道光也。」質直方正,不受物欲習氣污染,遂能自天祐之,吉無不利。
 
勞謙之美,反復其道
    劉邵《人物志》知人論事,剖析精微,為中華傳統人物學的名著,其末篇為〈釋爭第十二〉,引老子22及66章言:「夫惟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為人物評論定調作結。〈八觀第九〉則稱:「易以感為德,以謙為道;老子以無為德,以虛為道。」易經謙卦謙和不爭、圓善有終的原理,在老子一書中體現的相當澈底。
    22章全面發揮謙道:「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委曲退讓才能保全,低下反可得益,不競求表現,不自以為是,不自誇自傲,反可彰明有功,持續發展成長。盈滿招損,謙和受益是永恆不變的真理。謙卦卦辭稱:「亨,君子有終。」彖傳深入闡釋:「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終也。」謙卑反可上行尊顯,沒有人能超越他,天地人鬼神都福蔭有謙德者,正是不爭而天下莫能與之爭。謙卦九三為全卦之主,爻辭稱:「勞謙君子,有終吉。」小象傳:「萬民服也。」繫辭傳中孔子且大肆表揚:「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語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禮言恭。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有功勞不自伐,為萬民欽服,言行可為天下的標準,老子說抱一為天下式,正是勞謙之象。謙卦艮止於下,坤順於外,九三居內卦止欲修行的頂峰,為全卦唯一陽爻,艮卦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其道光明,勞謙所示,即天道下濟而光明【註8】。
    68章將謙德用於兵法:「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與,善用人者為之下,是謂不爭之德,是謂用人之力,是謂配天古之極。」謙、豫二卦一體相綜,豫建侯行師為備戰,謙以待敵則可能不戰而屈人之兵。73章繼續發揮:「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天之道,不爭而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繟然而善謀。天網恢恢,疏而不失。」謙和看似寬緩,實則兜水不漏,敵人一個也跑不掉。30章表示基本反戰的態度,若不得已而用兵,只求取得最善結果,不逞強殺戮:「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強。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強。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一昧剛壯絕無好下場,易經大壯卦四陽強戰二陰,卦辭稱利貞,大象傳稱非禮弗履,雜卦傳稱大壯則止,與老子見解相同。31章續言:「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則不可得志於天下矣!」
    24章從反面立論,再申謙義:「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於道也,曰:餘食贅行。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7章講的很有意思:「天長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耶?故能成其私。」愈不為己,反能成就自己。《黃帝陰符經》亦稱:「天之至私,用之至公。」2章講功成而不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34章再稱:「功成而不有,衣養萬物而不為主。常無欲,可名於小;萬物歸焉而不為主,可名為大。以其終不自為大,故能成其大。」9章稱:「功成身退,天之道。」77章稱:「聖人為而不恃,功成而不處,其不欲見賢。」這些主張都深刻影響了中國人的思想。81章下了結論:「聖人不積,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
    謙德的養成,還在節制個人的私欲,少言慎行,收歛鋒芒,56章稱:「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故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故為天下貴。」易經兌卦象口,為口舌,為毀折,兌字加言為說,加心為悅,加金為銳,加肉為脫,不適度節制都會惹禍招災。兌之錯卦為艮,針對其敝克治,即可塞兌閉門,挫銳解紛,與羣眾打成一片,這種和同的處世智慧甚高甚深,一般人難以測度,稱為玄同。玄同之人很難真正親近或疏遠,予利致害亦不可得,世俗貴賤都不介於心,這種修為仍來自於對大道的深刻體認。4章有云:「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或存。」冲、淵、湛都是水的樣態,老子書中也多用水來比喻處世的深沉智慧。8章即稱:「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易經坎卦為水,彖傳稱:「水流而不盈,行險而不失其信…行有尚,往有功也…險之時用大矣哉!」坎為坤體之用,老子尚坤之柔,行坎之險,水滴石穿,以至柔克至剛,確有大宗師風範。
    坎為坤中一陽,艮為坤上一陽,震則為坤下一陽,與坤皆似母子關係。外坤內坎為師卦,行險而順,容民畜眾;外坤內艮為謙卦,勞謙不爭,萬民仰服。老子之術之德,皆足以當之。外坤內震為復卦,反復其道,見天地之心,也是道家哲學重要的傾向。
 16章有完整的敘述:「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人心虛靜到極點,可以深觀萬事萬物從無而有,又由有返無的消長歷程。芸芸眾生都得回歸其生命內在的根源,這是天地間的常道,了解這種常道稱作明,不了解常道而妄想妄動,必然遭凶。知道常道即能包容,懂得包容才廓然大公,天下為公便是王道,王道通天,永世不朽。
    復卦大象傳稱閉關,初爻修身,四爻從道,五爻中以自考。繫辭傳稱:「復,德之本也…復小而辨於物…復以自知。」本心雖微,能明以辨物,在老子33章稱自知者明,52章則稱:「見小曰明,守柔曰強。用其光,復歸其明,無遺身殃,是為習常。」光是坤卦的修為境界,彖傳稱含弘光大;明是乾卦的理體發用,彖傳稱大明終始。用光歸明,正是由坤反乾的一陽復始之象。人能因襲常道,復歸生命的本源,才不會給自己帶來災殃。「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没身不殆。」將依體起用、由用返體的關係講的很清楚。老子之道以坤德為主,依此而生震、坎、艮三子之用,道理與此類似。40章著名的哲學命題:「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說的其實也是復卦窮上反下、生生不息的基本原理,彖傳即稱:「剛反,動而以順行…復其見天地之心乎?」
 
天下之動貞夫一
    繫辭下傳首章稱:「吉凶悔吝者,生乎動者也。剛柔者,立本者也;變通者,趨時者也;吉凶者,貞勝者也。天地之道,貞觀者也;日月之道,貞明者也;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人生的吉凶禍福、成敗得失,都由心動行動而生,或陰或陽、分剛分柔是事物的本質,動變起來必須掌握時勢所趨,無論結果是吉或凶,最重要的還是堅守住正確的大原則。所謂「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註9】人情會在意得失禍福,為此神魂不寧,憂悲煩惱,天地無私,只客觀反應事勢的自然發展,滄海桑田,桑田滄海,千秋萬世正道長存。天覆地載,日月照明,何嘗患得患失?人體察天道,亦應大徹大悟,行事一以正道為依歸。
    老子42章講道生一,又屢提抱一、得一、混一,一究竟是什麼?莊子書中也多處言一,〈齊物論〉齊一萬物最多:「旁礴萬物以為一。」「恢恑憰怪,道通為一…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德充符〉:「以死生為一條,以可不可為一貫者,解其桎梏。」〈大宗師〉:「安排而去化,乃入於寥天一。」〈天下篇〉:「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篇末評老聃「主之以太一」,引惠施之論:「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看來道家思想中,一的觀念是核心,明確弄清楚很重要。
    既稱道生一,道就不即是一,否則語法語意都不通。一生二是分陰分陽,二生三是陰陽互動所成的和合狀態,和則生物,所以三生萬物。萬物既因陰陽和合而生,當然兼備陰陽二者的屬性,故稱負陰而抱陽,本身的陰陽二氣又會激盪冲擊產生新的和氣,繼續生生不息。繫辭傳稱:「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陰陽不測之謂神。」就是講述這種蕃衍生化的過程。一陰一陽不是說一個陰一個陽,一是涵容統合的整全之意,道統合陰陽而成體,故稱統陰統陽就是道,道體繼續發展變化到高深莫測的境界,就是神。神無固定的方所及形體,無定在又無所不在,故稱:「神無方而易無體。」人如果偏執於陰或陽,不識陰陽統合的整全性,孤陰不生獨陽不長,就沒有往後發展變化的可能。損極轉益,益極轉損,損中有益,益中有損,智者必須深研其理,調控陰陽之間的動態平衡,以求得最佳的和合效果。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就是識一抱一,掌握到陰陽互動的整全性;曲則全,枉則直,少則得,多則惑,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也是識一抱一,少私寡欲而終獲成功。
    老子首章稱道可道非常道,由自然談起;38章言上德不德是以有德,示人生行事。39章統合天人道德,大談得一之效:「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其致之。」天清地寧,神靈谷盈,皆由得一;一生二生三生萬物,萬物自然得一而生;政治領導人少私寡欲、調和鼎鼐,可以成為天下正道的標準。其致之,是說以上的善果都由得一所致。如若不然,就有翻天覆地的災禍:「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發,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貴高將恐蹶。」這就像《黃帝陰符經‧神仙抱一演道章》所描繪的世景一樣恐怖:「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天人合發,萬化定基。」王侯得一以為天下貞,就是繫辭傳所稱的「天下之動貞夫一。」
    得一貞一如何落實?仍在見素抱樸,少私寡欲,嗜欲愈淺,天機自然愈深,這和易經的易簡之道相通:「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人欲去,天理得,以之處世,即可化繁為簡,以一御萬,而創造最高的成就。繫辭下傳首章在「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之後,接著便講:「夫乾,確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簡矣。」貞一易簡實為一事,至健至順,能知天下之險阻,為人生修行的至德【註10】。
    老子一直強調清心寡欲的重要,損之又損,才能無為而無不為。損卦懲忿窒慾以修德,移艮山填兌海,確實艱辛不易,52章再申明:「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兌卦所象徵的情慾竅門一開,縱放無節,終身不可救藥。44章苦口婆心勸人:「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為了外在的名利權色而亡身耗神,太不值得,知止即艮,知足則節,雖是老生常談,確為簡易真理。
    損卦六三:「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此爻正當內卦兌的開竅口,深陷複雜難解的人際情慾中,這時必須以上六艮卦絕頂的止欲修為濟助,割捨孽緣,跳脫執著。上爻稱弗損益之,小象傳稱大得志也,損極轉益,無為而無不為,爻變成臨,海闊天空,元亨利貞。孔子在繫辭傳中引用損六三,稱這種決斷為「致一」,致一得一,「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媾精,萬物化生」,萬物得一以生矣!
 咸卦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小象傳稱:「未感害也…未光大也。」咸為人皆有感有情,九四居人位不正,思慮妄想,紛擾不定,必須靜心澄慮,才免生悔。咸卦恰為損的錯卦,兌卦情顯於外,一旦縱放失節,必生禍害,故有貞吉之戒。孔子在繫辭傳中更就此爻義理,大肆發揮:
    「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則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往者屈也,來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窮神知化,德之盛也。」人心憧憧往來,私欲紛呈,不易得知事物真相,據此著書立說,可能偏頗害人,孟子嘆邪說誣民,暴行有作,不為過慮。天地間日月往來,寒往暑來,何曾夾雜私欲?是以明生歲成。自然界的一往一來,能美利眾生,人用心思慮也應順理精義,以經世致用。實踐印證真理,至德方凝至道,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天下各派思想雜呈,而真理大道為一,一致百慮,一生萬物,殊途同歸,貞一易簡而天下之理得,而集大成臻至聖也位乎其中矣。損三咸四皆居人位,多凶多懼,致一一致,遂成大器,得一之效,何可輕忽?

    綜上以論,欲解悟老子得一思想的真諦,直觀易象庶幾可知:艮、坎、震三子卦,皆由坤順承乾而生。一陽在上為艮,止欲修行登峰造極,配合外坤成謙,夫唯不爭而天下莫能與之爭。一陽居中為坎,上善若水,行險而不失其信,配合外坤成師,容民畜眾,以戰則勝以守則固。一陽在下為震,帝出乎震萬物出乎震,配合外坤成復,致虛守靜,萬物並作,樸雖小天下莫能臣。謙、復、損、益,加上天長地久的恒卦,和柔履險的履卦,以及低調沉潛、靈活機變的巽卦,已佔了繫辭傳所列「憂患修德九卦」的大半,老子之學深通易道,為亂世元音,可稱的論。

【註解】

 
 【註1】繫辭下傳5章孔子解豫卦六二:「知機其神乎!機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子見機而作,不俟終日…介如石焉,寧用終日?斷可識矣!」
 【註2】《史記,太史公自序》引司馬談論六家要指:「道家使人精神專一…與時遷移,應物變化。」
 【註3】見益卦彖傳。
 【註4】見老子20章首。
 【註5】《禮記‧禮運》:「孔子曰:我欲觀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徵也,吾得坤乾焉。」
 【註6】《莊子‧天下篇》稱老子為古之博大真人,又稱他:「以深為根,以約為紀。」其實我讀老子論治術語,常覺得他的深沉超過了他的博大。「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簡直就是坎象,二陰包夾一陽在中,鋒芒不露而殺機隱隱。
 【註7】見繫辭上傳5章首尾語。
 【註8】見艮卦彖傳。
 【註9】此為毛澤東入南京城所賦詩:「鍾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虎踞龍蟠今勝昔,天翻地覆慨而慷。宜將剩勇追殘寇,不可沽名學霸王,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註10】繫辭下傳末章:「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恆易以知險;夫坤,天下之至順也,德行恆簡以知阻。」繫辭上傳6章:「易簡之善配至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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